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愿望成真,但代价随机 > 17. 夜巷
    那天夜里陆珩又听见了那个脚步声。

    他本来已经睡着了,忽然被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惊醒了。脚步声从东三院外面的巷子经过,不快不慢的,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稳当的踏踏声,像一个人走惯了夜路的人,步子匀称、不急。陆珩侧耳听了一会儿,那脚步声没有停,从巷子这头走到那头,往西边的方向去了,然后渐渐远了。

    他翻了个身,心里浮起一个疑问——谁大半夜的往西边走?西边是灵田和杂务房那片区域,夜里没什么活计需要赶着做的。但他没有立刻躺回去,而是坐了起来,披上外袍,把门推开一道缝,侧身闪了出去。

    月色不亮,云层把月亮遮了大半,院子里灰蒙蒙的。陆珩赤脚踩在青砖上,凉意从脚心渗上来,他顺着脚步声去的方向跟了一段,穿过两道月亮门,绕过一片矮墙,听见脚步声在前面拐了个弯。他贴着墙根跟过去,拐过弯角的时候,看见前面那条窄巷子里站着五六个人。

    巷子两侧是废弃的旧屋,门板歪斜着,窗纸早就破光了,只有月光从破洞漏进去,在屋内地面上投出几个亮斑。那五六个人站在巷子中间,围成半圈,中间有人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块粗布,布上搁了几样东西。月光太暗,陆珩看不清那些东西的细节,只看见轮廓——有的长条形,像卷好的符纸;有的圆滚滚,像瓶罐;有的薄而扁,像铁片或玉牌。几个人低声交谈着,声音压得很低,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听到偶尔一两个词漏出来:“……换不换?”“你那个品相不行……”“再加一块石头。”

    陆珩蹲在墙根的阴影里,屏着呼吸,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他认出其中一个人的侧脸——他见过,在灵宝堂门口告示栏前曾经伸手揭过聚气符告示的那个胖弟子,当时被旁边人按住了手,嘿嘿一笑缩回去了。其他几个人他不认识,但这几个人站立的姿态和彼此之间的间距看起来都不是生手,像是经常做这种事的人。其中一个蹲在布前的人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对面的人,对面的人接过去看了看,又从自己腰间解下一只小布袋递过去。两边没有多说话,交换完了就各自退半步,各自把东西收好。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然后其中一个人说了句什么,几个人便散了,有的往东走,有的往北走,脚步仍然压得很低,踩在青砖地面上像猫一样轻。那个蹲在地上收布的人也站起来,把粗布卷好夹在腋下,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陆珩蹲在墙根没有动,等那些脚步声全部消失之后,又等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沿着来路走回东三院。他回到屋里关好门躺回榻上,心跳还在耳膜里咚咚响着,像有人拿小锤在耳边一下一下敲。

    第二天傍晚他去了甲字三院。商曲正坐在廊下看书,陆珩进门之后没有坐下,站在院子里把昨夜看到的事情说了一遍——脚步声、跟踪、暗巷、五六个人、以物换物的交易。他说完之后商曲合上书,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书脊在手心里敲了两下。

    “你看到的是外门弟子之间的私下交换。”商曲说,“灵宝堂的规矩太死,贡献点不好攒,有些东西用贡献点换不划算,或者换不到。所以就有人自己找门路,私下拿东西换东西。你能看到说明你开始注意外门的一些事了。这是好事。”陆珩站在暮色里:“那那些人——不会被查吗?”

    “执法堂没那么多精力管这种事,只要不闹出大乱子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商曲顿了顿,“你对这件事有兴趣,不如多跟沈渡和柳惜微聊聊。他们在各自堂口待得久,知道哪些东西能换、哪些人可靠、哪些是坑。”

    陆珩点了点头,站在那里还想着昨夜暗巷里那些人交换物件的轮廓,商曲已经站起来,把那本书收进了屋。等他出来时肩上多了一只包袱,不鼓,但系口扎得很紧。陆珩愣了一下:“师父,你要出门?”

    “宗门有一个任务,适合我去做。”商曲把包袱在肩上拢了拢,“去南边一趟,处理一些事情。顺利的话半个月回来,不顺利的话可能更久。”他没有解释是什么任务,陆珩也没有追问。“你自己看好聚灵阵,看好自己。有事找沈渡或者柳惜微。”

    陆珩站在院子里,看着商曲把门带上,脚步声在院墙外渐渐远了。他独自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出甲字三院,往柳惜微炼丹堂的方向走。

    炼丹堂的门虚掩着。陆珩推门进去的时候,柳惜微正蹲在矮案前分拣一筐干药材,手边摊着一柄小刀和一块磨刀石。她抬头看了陆珩一眼,见他神色有异,没有开口催他,只是把手里的活放下,擦了擦手。

    “遇到什么事了?”

    陆珩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矮案对面坐下来。“昨天晚上我听见脚步声,跟出去看了看,发现有人在暗巷里私下交换东西。”他简要描述了看到的场景,又补了一句,“师父说出远门了,让我有事来找你和沈渡。他说这事你们可能有数。”

    柳惜微低头听了,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那些人我大概知道是谁。炼气五层到七层的外门弟子,各自在灵宝堂、藏经楼、炼器堂这几个地方做事,手头有一些门路。他们私下换东西的事在外门不算秘密,只是没人摆在明面上说。”她重新拿起小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你看见的那个胖弟子我认得,在灵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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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杂的,经常能接触到一些到库但还没入账的东西。”

    陆珩坐在案前,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另一件事。我昨天路过灵田那边,认得了一个叫赵大年的人。他给了我一些晒干的聚气草。我就在想——如果我能自己弄到灵草或者粗炼的材料,你这边能不能帮我炼成丹药?”柳惜微把磨好的小刀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刃口,放下刀看着陆珩。“可以。但前提是材料对、品质够、我能炼。你拿来的聚气草如果只是晒干的,那只能泡水喝,炼不成丹,因为炼丹用的聚气草需要晾到半干再焙,不能直接晒干。你要是真想自己攒材料炼丹,得先搞清楚每种药材的处理方法。”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想要不要多说几句。“丹药这种东西,表面上是你拿材料来、我开炉炼、给你成品。但实际做起来比灵宝堂换丹麻烦得多。你得自己备材料、自己处理、自己承担失败的风险。万一药材处理不当,整炉废了,材料就白费了。”她看着他,“但你如果愿意学,我可以教你认几种常用药材的粗炼方法。”

    陆珩坐在案前,柳惜微的话像细竹签一样一根一根落进桌面,他拢了拢,觉得能装下。“那就先学聚气草的焙法。”他说。

    柳惜微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架子边,从一只旧布袋里掏出一把半干的聚气草放在案上。草的茎秆已经变了颜色,灰绿中泛着暗褐,掐断之后断面散发出一股清苦的草涩气,混杂着微弱的铁锈味。“聚气草晾到半干的时候水分还有三成左右,这时候上锅焙,用文火,不能急。火大了药性就烧没了。”她一边说一边拿小刀切掉根部粗硬的部分,“你先看一遍手法,回去自己拿你那包干草练。练熟了我们再往下走。”

    陆珩把那些话一句一句收进脑子里,目光落在柳惜微的手指上。那双手不算细嫩,指节粗粗的,指甲缝里嵌着经年洗不掉的药渍,但动作非常稳,每一刀切下去长度和角度都差不多。他坐在矮案对面看着她把一把聚气草整理完,空气里那股药草气味变得更浓了,弥漫在暮色之中,带着火焙过的余热。

    他走出炼丹堂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月亮从东边升上来,又大又白,照得广场的地面发亮。他走回东三院,推开屋门,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摸出赵大年给的那包干草,摊在桌案上。干草的气味在黑暗中慢慢散开,淡淡的焦苦味混着草茎干燥后残留的清气。他摸了摸那包草,想着一片灵田、一条暗巷、一只焙过药材的粗陶锅——它们各自延伸出去,像从同一根树根上发出的细枝,他暂时还看不清它们会在哪里交汇,但能感觉到那些细枝正在朝他的方向伸展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