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小乙的石头用得越来越快了。以前一块下品引气石他能撑五六天,后来变成四五天,再后来三天就用完一块,表面暗淡、裂纹密布,像烧尽了最后一点余烬的炭。陆珩注意到他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去灶房吃饭了。他去灶房打水的时候碰见过秦小乙两次,一次是清晨,一次是傍晚,两次秦小乙都端着一碗凉水蹲在后门口慢慢喝,碗沿搁在膝盖上,喝完了又去井台边舀一碗。他的腮帮子凹进去更深了,袖口露出来的手腕细得能看见骨头凸起的棱角,那层皮肤绷在骨头上泛着青白色。
陆珩在院子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秦小乙喝完那碗水,把碗搁在井台边上,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灰扑扑的引气石,开始蹲在屋檐底下闭眼运功。他身上那件灰布短打的领口已经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了毛边,像一层随时会从布料上脱落下来的薄霜。
陆珩转身走了。他当天傍晚去了甲字三院,在暮色里敲开商曲的门。
商曲正在廊下把那柄短剑从鞘里拔出来又插回去,像是在试什么手感的松紧,见了陆珩便把剑搁下。陆珩站在院子里,开口时声音被暮色压得有点低:“师父,我那个朋友,他现在为了换引气石,连饭都不吃了。工分全拿去换了石头,然后用完了又去干别的活,再换。他越来越瘦,手都在发抖了。”他说完顿了一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更快引气入体?”
商曲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回廊柱上,偏头看了陆珩一会儿,像在看一棵长歪了的树苗。然后他把剑放在膝上,语气和平时一样平:“你觉得有办法吗?如果有,我会不告诉你吗?”
陆珩站在暮色里没有说话。
“他能引气入体,早就引了。引不了,你给他再多石头也没用。你给他饭,他不吃,他拿去换石头。你给他石头,他用完了还是成不了。他不是缺东西,他缺的是灵脉。”商曲站起来,走到廊阶边上蹲下来,和陆珩平视,“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你丹田里那口气走到气海了吗?”
陆珩摇头。“没有。”
“那就先管自己的。别人的事你管不了。”
陆珩站在院子里,商曲的话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楚,也没有反驳的余地。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肩膀垂着、头低着、两只手绞在身前——让商曲看了他好几息。
商曲站起来,伸手在袖中摸了两下,掏出两枚灰黄色的引气石,搁在廊阶的边缘。“引带奖励,两块下品。我用不上。你给他也好,你自己留着也好。”他顿了顿,“内门弟子引带一个见习弟子,成功了就拿两块下品引气石。没人在乎这个。”
陆珩抬头看了他一眼。
“所以没人真的在意他们能不能成。”商曲说,“成了就两块石头,不成也两块。对筑基修士来说跟没有一样。你说那些内门弟子为什么不上心?”他转过身走回廊下,把那柄短剑拿起来重新挂好,“拿去给他吧。”
陆珩把那两块石头攥在手里,走出甲字三院。暮色已经深了,月亮从东边山脊线上浮起来,青白的一轮。他穿过广场,往西院的方向走,拐过库房旁边那条窄巷子的时候,看见前面巷口围了三四个人。他走近了一些,看见有人从一间敞开的屋里抬出一张窄榻,榻上躺着一个人形,盖着一张旧草席。草席没有包严实,脚那一头露出来一截干枯的脚踝,皮肤是灰褐色的,贴着骨头,踝骨的形状清晰得像凸起的石块。
抬榻的人走得慢,旁边一个人跟着,手里攥着一卷麻绳。他们从陆珩身边经过的时候,陆珩听见旁边围观的人低声说了一句:“才四十吧?我记得他跟我差不多时候入门的……”
陆珩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窄榻被抬过巷口,拐进通往山门的那条路,草席的边缘在月光下泛着灰扑扑的旧色。抬榻的人脚步在碎石路面上一步一步踩实了,脚步声远了,吱呀的轮轴声也远了,巷口重新安静下来,风把地上几片落叶卷起来又放下。
陆珩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两块石头。他把它们贴着胸口放好,往西院走去。他走过月亮门,在秦小乙屋门口站住了。门关着,窗纸里透出一点灯火,灯芯捻得极小,火光像一颗悬在油面上的星。他没有敲门,把那两块石头搁在窗台上,压了一张字条——字条上只写了三个字:“再试试。”然后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窗纸里的灯火还在亮着。
那天夜里他躺在东三院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那个被草席裹着抬出去的人形一直在脑子里浮现,脚踝露出来的那一截灰褐色皮肤,像一根晒了很久的老树根,水分全被抽干了,只留下一层皮贴着一层骨。四十岁。四十岁就走到头了。他想起那个在西院做了很多年执事的瘦老头,以前在执事堂掰饼沾茶汤的那个,后来调走了。他好像也才四十上下,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也许还在哪个角落里坐着拨算盘,也许已经像这个人一样被草席裹着抬出去了。陆珩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裹到下巴,但那个画面烧在脑子里,烧得他闭不上眼。
他第二天一早去了甲字三院。商曲刚打完一套拳,额角还带着薄汗,正要拿搭在廊下的布巾擦手,看见陆珩推门进来,把布巾放下了。“这么早?”
陆珩在院子里站定。“师父,昨天我路过杂务房那边,看见有人被抬出去——说是寿元尽了,才四十岁。”
商曲看了他一会儿,走到廊下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石凳让陆珩坐。陆珩走过去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棵被风压弯了还没来得及弹回来的草。
商曲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但仍是一贯的平直。“你想问你自己能活多久。”
陆珩点头。
商曲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陆珩的肩头,落在院墙那棵槐树的新叶子上。晨光把叶片照得透亮,薄薄的绿色像要渗出水来。
“引气入体是逆天而行。凡人的身体本来不该有灵气流过,你每一次运转周天,都在强行扭转你身体本来的规律。灵气走过的地方,经脉壁会受损、气血会紊乱、脏腑会被推挤。你修得越久,身体被消耗得越多。只有不断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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境界,让灵气重塑血肉,才能把那些损耗补回来。一直虚耗,寿元大约会折半。”他顿了顿,“凡人寿元六十到七十。修行者卡在炼气一层的,三十上下就走到了头。炼气二层能多撑几年,炼气三层大约四十出头。”
陆珩坐在石凳上,日光从槐叶缝隙漏下来,在他脚前碎成一片细碎的光斑。“那我现在这样——连气海都还没走到——算是卡在炼气一层之前?”
“算。”商曲说,“算在最底下那一层。你现在消耗的寿元和你修出来的气不成正比,每一分进步都在透支你自己的身体。”他偏头看着陆珩,“你每天推那根气往前挪一寸又退回来半寸,你以为你只是练得慢。实际上你的身体每一天都在磨损,比寻常弟子磨损得更快。”
陆珩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指节泛白。“那我还能活多久?”
商曲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如果你一直停在现在的进度,可能不到三十。如果你能在寿元耗尽之前把气走到炼气一层,能多活几年。但也就多几年。”他站起来,走到廊下拿起那块布巾擦了擦手,“你想活下去,就得往前走。走得比别人快,你才能把损耗补回来。走得慢的——你昨天已经看见了。”
陆珩从石凳上站起来,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商曲没有催他,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廊下,把那块布巾叠好搭回架子上。陆珩转身走出了院门。
他走回西院。暮色又从东边漫过来了,把院子里的青砖地面染成暖橘色。他走过秦小乙屋门口的时候,门还关着,窗纸里透出一线灯火,火苗比昨天又小了一些,像一颗快要燃尽的烛芯在油面上挣扎。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灯火亮着,摇摇晃晃的,还在亮着。但不管它亮不亮,时间都在往前走,走到三月初九那天,它要么熄了,要么就这么一直亮下去——可它已经烧得那么小了,还能亮多久?他转回东三院,没有点灯,在榻上坐下来。他想起商曲的话——“你想活下去,就得往前走。”秦小乙也想往前走,他每天握着石头试到灯油干了才歇,但他走不动。他自己每天也在走,往前走一寸,往后退半寸,走到三十岁的时候大概就走不动了。
他把手按在丹田上,那根蛛丝还在,蜷在最深处,细得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线。他在黑暗中闭着眼,那根蛛丝在丹田最深处轻轻颤了一下,像一粒即将沉入水底的石子,沉到最后一瞬还在水面上荡开一圈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他开口,声音哑哑的:“让我修炼的时候,气别白费。”
腹腔深处猛地沉了一下。然后是一阵凉意,从左肩往下漫,顺着手臂滑到手肘、小臂、手腕,最后停在指尖。像一根冰针沿着他的经脉走了一遍,走到尽头就不动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动了动五指,五根手指都在,能攥紧能松开。掌心那一小片皮肤凉凉的,像握过一块冰之后残存的那种凉。
他躺下来面朝墙壁,把被子裹好。困意慢慢涌上来,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绵长。外面远处有一扇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贴回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