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西院做执事的头几天,陆珩没有太注意周虎。
他和所有见习弟子一样每天出工登记、收工销账,偶尔在院子里碰见了点个头,和点头给其他人没什么两样。直到有一天,周虎端着一碗热粥蹲在执事堂门口,用筷子尖指了指院子里那棵杏树:“你来的时候那树还光着吧?现在都落花了。”
陆珩“嗯”了一声,低头翻簿册。周虎又喝了一口粥,像是在等什么回话,没等到,碗沿搁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过了几天,周虎又来执事堂。这回不是蹲门口,而是进来,在屋里的凳子上坐下来,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从怀里掏出两块引气石搁在桌案边缘。石头不大,表面微温,品相看起来比寻常的下品石稍微好一点,边缘磨得比月光还光滑,像是被人握了很长时间。
“陆执事,我这儿多了两块石头。”周虎说,语气随随便便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用得上就拿去。反正我也用不完。”他把石头往陆珩那边推了推,然后靠在椅背上,两条胳膊叠在胸前,目光松松地落在陆珩脸上。
陆珩低头看了看那两块石头。引气石。他能感觉到那石头散发出的极淡的暖意,隔着两拳的距离也感受得清清楚楚。他丹田里那根蛛丝像被那暖意勾了一下,微微颤了颤——他本能地想要。
但他没有伸手。
“你自己留着用吧。”陆珩说,把石头推回周虎那一侧,重新拿起笔,“离期限还早,你还有机会。”
周虎脸上的表情没变,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笑。但那个笑像冬日薄冰表面那层最薄的霜,看着像有,指腹按下去就化了。他看了陆珩一会儿,站起来把那两块石头揣回怀里,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行。”他说,语气和刚才一样随随便便的,“那陆执事先忙。”
他转身走了。陆珩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肩膀宽,脊背直,步子稳当,走出去的时候没有回头。他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低头去翻簿册,但那股暖意离开之后,他握笔的手指停了几息才继续动。
那之后周虎不再来执事堂坐了。他甚至不亲自来交工分条了,换成马六拿着纸条来登记,纸条上写着活计和工分数,签章栏里按着一个模糊的指印。陆珩核对了几次,活计确实做了,库房那边也有人签收,但他注意到那些活计的名目越来越“笼统”——“杂务”“搬运”“帮工”,不再有具体的数量和时间的记录,也没有其他参与者的名字,只有“周虎”或者“马六”或者“刘三”三个人的名字换着出现。而工分数,稳定地保持在每个人三到五分,不多不少,像一口溢不出来的碗。
有一次他在院子里看见刘三一个人拎着两桶水往灶房走,走得气喘吁吁的,手背上的筋都绷起来了。陆珩站在执事堂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上前。他知道刘三只是替周虎那边跑腿的,但刘三的名字记在簿册上的时候,每次都和周虎并列,那些“搬运”的活计他也确实参与了——虽然搬的是水桶,记的是“搬运铁料”。
陆珩在院子里走动得多了之后,慢慢看清了那张网的轮廓。周虎他们不用直接威胁谁,他们只需要把“你替我做这个活,工分记在你名下”这件事做成一种常态——刚开始有人觉得占了便宜,后来有些人发现替他们干活比自己接活更累,但已经做了就不好不做了。再后来有人不想做了,发现自己排不上别的活——周虎他们会跟库房那边的人说“他不行,扛不动重的”,然后那个人的工分就慢慢降下去,降到只能扫地的程度。
秦小乙就是走完了这条路的其中一个人。他替周虎搬过三次货,换了六分工分——账面上记着的。那六分他后来去登记引气石的时候,瘦老头看了一眼记录本,拨了一下算盘,从抽屉里拣了一块引气石推出来,说了句“六分不够,还差四分,拿什么补?”秦小乙站在那里,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用两块干粮饼抵了那四分——那是他接下来两天的饭。
陆珩后来翻簿册的时候看到了那条记录——“换引气石一块,扣工分六分,扣干粮饼两块。”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簿册合上了。他试着做了一些事。他把库房那边送来的活计重新分派,不经过周虎那组,直接贴在公告栏上,注明“按报名顺序领取”。头一天有两个平时被压着的弟子报了名,第二天报名的人多了一个,第三天公告栏上多了一行小字,被人用指甲划了一道,从“顺序”两个字中间穿过去,把墨迹划得模糊了。陆珩换了一张新的,第二天那道划痕又出现了,比前一道更深,纸面几乎要破了。他没有再换。他知道贴十张也会被划十次,划痕下面那句话不会有人看见了。
他去库房那边问过一次,管事的说“周虎他们干得快,活交得也利索,用他们省事。”又补了一句,“你们执事堂只要登记就行,其他不用管。”陆珩站在库房的账台前面,管事说“其他不用管”的时候低着头在翻册子,头也没抬。
那天傍晚秦小乙来执事堂交工分条。三张纸条,一共六分。陆珩接过来登记的时候,低头看见秦小乙的手——指节上结了薄茧,虎口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被什么棱角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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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破的,结了薄薄一层痂。他低头登记完,把纸条还给秦小乙。秦小乙接过去揣进怀里,站在案前没有走。隔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了一句:“那两块干粮饼……你后来还过吗?”
陆珩说没有。
“不用还了。”秦小乙说,“反正我后面也是要吃饼的,早吃晚吃都一样。”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鞋尖,“周虎那边说,后天有一趟去库房搬料的活,工分高,他们那组人手不够,问我去不去。”
“你去了?”
秦小乙点了点头。“去了。搬完之后马六说‘今天先记上,回头一起算’。”他抬起头来看了陆珩一眼,“我知道他说的回头,可能就是永远不回了。但我还是得去,我不去的话,连别的小活都接不到了。”
秦小乙说完就走了。陆珩坐在案后,隔着一道敞开的门看着他瘦小的背影穿过院子,走过井台边,拐进月亮门,在他住的那间屋门口蹲下来,像往常一样从怀里摸出那块引气石攥在掌心里,闭上眼。暮色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淡金色,他蹲在那里,像一块被日头晒了一整天的石头,表面还是热的,底下已经慢慢在凉了。
陆珩坐在执事堂里没有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两只手,都还在,能握笔,能翻册子,能攥紧拳头。他看着自己的手,想着自己还能做什么。他在工分上动过手脚,把一些零散的杂务指给秦小乙多拿了一点分。但那点工分只够换更快的石头用得更快。秦小乙还在不断地消耗石头,不断地消耗时间,一天一天地逼近三月初九。陆珩推开执事堂的门走出去,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杏花落得差不多了,枝头的叶子已经长齐了,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油绿的光。周虎从月亮门那边走进来,迎面看见他,嘴角提了一下,算是笑过了,然后脚步没停,径直穿过院子,进了自己那间厢房,门在身后合上了。
那扇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贴在地面上。陆珩站在院子里,晚风从墙头翻过来,吹得他领口布料微微鼓动。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想着秦小乙蹲在屋门口闭着眼攥石头的样子,想着秦小乙说“我知道他说的回头可能就是永远不回了”,想着那句话在暮色里沉下去的分量,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水里,落到底了,连水花都没有了。他转过身走回执事堂,坐下来,翻开簿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他要不要改一下明天的登记,把秦小乙的名字从那些工分低得像灰尘一样的活计里提出来?他想了想,没有落笔。他能改一次,改两次,改不了第三次。周虎那扇门关上的声音还在他耳朵里轻轻回荡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