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愿望成真,但代价随机 > 14. 残损
    陆珩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窗纸外头已经大亮了。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道窄窄的亮痕。他躺着没动,先感受了一下丹田——那根蛛丝还在,但好像……粗了一点点。极细微的,像一根头发丝被对折了一下又松开,比原来多了一层薄薄的厚度。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坐起来盘腿闭眼,把意念沉进丹田,推那根气往前走。它从丹田出发,经过气海,没有停,继续往前走了一小段——大约半寸。然后停住了。

    陆珩等它往回缩。等了几息,没缩。又等了几息,还是没缩。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掌心贴上去,丹田的位置暖乎乎的。他攥了攥拳,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几道月牙形的白印,白印消下去的时候他的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又压住了。他站起来穿好袍子去井台边打水洗脸,左手提水桶的时候还是滑了一下,桶沿磕在井台上泼了半桶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和昨天一样,五根手指都在,能攥紧能松开,但用力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手腕处被压住了,像一根绳子被打了结,水流到那里就过不去了。他没有多想,重新把水桶提上来,用右手多使了几分力气。

    上午在西院执事堂坐班的时候,他一直在分神。工分登记写错了两行,划掉重写的时候秦小乙的名字从笔下划过去,笔尖顿了一下——那间屋的门还关着,但窗台上那些引气石已经不见了,台阶上的灰被风扫平了。他低头继续写字,把秦小乙那页合上,翻到空白页。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又试了一次运功,闭着眼,把气从丹田推到气海,再从气海往外走——它又往前挪了一小段。没有缩。陆珩睁开眼,掌心里的薄汗沁湿了指缝。

    傍晚陆珩去甲字三院练功的时候,心里的高兴压都压不住。他昨晚许了愿——他记得清清楚楚,他躺在黑暗中开口说的那句话:“让我修炼的时候,气别白费。”然后腹腔沉了一下,左手凉了一瞬,然后今天早上他运功的时候气就没再缩回去。他不知道自己昨晚那个念头算不算“愿望”,但他确实说了那句话,丹田也确实稳住了。

    商曲照例坐在廊下,陆珩在院中站定闭眼推气。丹田里那根蛛丝往外走,过气海,没有停,又往前走了一小段。停住。没有缩。他又推了一小段,停住,还是没有缩。他睁开眼的时候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商曲已经走过来了,搭上他的脉门,三指按了一会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亮光,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月光,很快就暗下去了,但陆珩看见了。

    “丹田里的气稳住了。”商曲松开手,退后半步,“你再走一个大周天看看,从丹田起,过气海,走右臂经,回膻中,绕左臂,回丹田。”

    陆珩闭眼照做。气从丹田涌出,过气海,沿右臂上行,过肩头,绕胸腹,回落丹田——这一路走得平稳顺畅,他从来没有感觉到气走得这么顺过。然后他试着把它往左臂引,气从丹田出来,经胸腹往左肩走,到肩头的时候开始变慢,过了肘弯之后彻底走不动了。他催了几次,气像撞上了空墙——前面什么都没有了,不是堵,不是窄,是路到了尽头,断崖下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接不住。

    他睁开眼,商曲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搭在他左腕脉上了,三指按了很久,换了三个位置。松手的时候商曲的指尖收回去,陆珩看见他的手指在收回之前极轻地蜷了一下,像一个下意识的动作,然后又恢复了平直。

    “你左手的经脉,”商曲说,“从肩头到指尖,全毁了。经脉壁整个化掉了,气走到那里就像水到了断崖边上落下去,没有通路接住它。”

    陆珩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五根手指都在,能屈能伸,握拳的时候能感觉到指节的力道传回掌心。他把它举到眼前翻过来看了看,和右手没有任何区别。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我知道。昨天晚上就知道了。那阵凉意从左肩滑下来的时候他就知道有什么事发生了,只不过他没想到是这种程度。

    “从修行的角度来说,这只手已经没了。”商曲说,“你以后只能走小周天。丹田到气海到膻中再回丹田,这条线还通。但大周天你走不了,左臂那一整条经脉都是空的,十二正经缺了一整条手臂的回路。灵气在你体内走不了完整的循环,只能在小周天里来回转。”他顿了顿,“这样的话,你体内灵气的浓度会比同境界的人低很多。不是因为存不住,而是因为运转的路径短,灵气没有被充分炼化。同样的量,别人走一圈大周天能炼出来的浓度,你走三圈小周天都未必赶得上。”

    陆珩站在院子里,把那些话一句一句收进脑子里。走不了大周天,灵气浓度不够,术法效果差,境界提升慢。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月光下那只手安安静静地垂在身侧,和右手并排摆着,看起来什么变化都没有。“那我还能修到炼气一层吗?”

    “能。”商曲说,“小周天也能修到炼气。但你的灵气会比同境界的人孱弱。同样的术法,别人使出来十分威力,你大概只有四五分。而且你练不了需要双手结印的东西,左手经脉全毁,结印的时候气接不上,印成不了。”

    陆珩站在原地,晚风从槐树叶子里穿过来,吹得他灰布短打的衣摆轻轻翻动。他忽然想起昨夜那句“让我修炼的时候,气别白费”——他许的是“别白费”。他的气确实不白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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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田里的气能存住了,推出去的不会缩回来了。代价是他左手的经脉全毁了。从肩头到指尖,一整条手臂的修行路,被抹得干干净净。

    他站在暮色里,像是正在伸手去够一件沉重的东西,手指攥住了,才发觉那东西底下还连着另一件他不想拿的东西,可是手已经攥紧了,松不开了。商曲看着他,没有追问,沉默片刻后开口:“你心里清楚自己做了什么,我不多问。”

    陆珩没有抬头。“嗯。”

    “你记住——你以后每次运功都要记得,左手已经没了。练功的时候别往左臂引气,引过去也是白费。”

    陆珩把左手抬起来举到眼前,月光从槐叶缝隙漏下来,把那只手照得微微发白。他攥了攥拳头,能感觉到握力,还能抓得住东西。但从今往后,这只手在修行的意义上已经死了。他放下手,过了很久才开口:“那也比以前好。”声音低哑,但每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以前存不住气,推一寸缩半寸,练多少都是白费。现在至少不退了。路窄了一半,总比没有路好。”

    商曲看了他一眼。“是。”他说,“比之前好。你记住这件事就行。”

    陆珩点了点头,转身走出甲字三院。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回到东三院,关上门,在黑暗中坐下。他把手按在丹田上,那根蛛丝还在,比昨天粗了一点点。他把气推出去走小周天——丹田到气海到膻中再回丹田,一圈走完,没有散。他又走了一圈,还是没有散。他停下来,坐在黑暗里,右手握着左手的手腕,掌心贴着腕侧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什么温度都没有了。

    他想起昨夜许愿时那种感觉——那句话落下去的时候,丹田底下沉了一下,然后左手凉了。他当时没在意,甚至没把它和“代价”联系起来。直到今天商曲告诉他左手经脉全毁了,他才把两件事严丝合缝地对在一起。许愿、实现、代价。每一次都是这样。馒头、上山、左手。他每一次得到什么,就会失去什么。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躺下来把被子裹到肩膀。他闭上眼,那根蛛丝在丹田深处安安静静地盘着,比他刚引气那天粗了一些。小周天能存住三四成的气,术法威力只有别人的一半,境界提升比别人慢得多。但至少能升了。至少不会像以前那样,练一辈子都卡在炼气一层的门口。他把左手搁在被子外面,凉凉的,月光从窗纸漏进来落在它上面,像给一只不在了的东西盖了一层薄薄的纱。

    他睡着之前想的最后一件事是——下一次许愿,要许得再小心一些。但那个念头还没有成形就被困意盖过去了。他就着那一层薄薄的月光,一点一点地沉进了睡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