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七早上,陆珩到甲字三院的时候,商曲没有打拳,坐在廊下等他。晨风把槐树新发的嫩叶吹得翻卷,露出叶背淡青色的脉络。
陆珩在院中站定闭眼,把丹田里那根蛛丝往前送。它走了大约一寸多,比前些天多了两分,然后停住了。他试着催它继续往前走,前端黏在某处不动了,整根丝盘在原地微微发颤。他多催了两次,非但没往前走,连原先盘着的那截都有些松散了。
他睁开眼,商曲走过来搭上他的脉门。三指按了一会儿,松了手,没说话,走回廊下坐下来,手指在膝头的书皮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丹田里那丝气还在。但它往前走一段之后就会散掉一部分。”商曲说,“你今天推它,它往前爬了一寸,尾巴那截就在往回缩,前后一扯,等于没走。你的经脉留不住气——送进去多少,走一段就渗出去多少。”
陆珩站在院中,晨风从槐树枝叶间穿过来,扑在他脸上凉丝丝的。“那它怎么补回来?”
商曲看了他一眼。“你每天呼吸、走路、打坐,身体会持续从外面吸灵气进来。普通人也能吸,但吸进去就散了。修行者丹田里有气,外面的灵气飘进来的时候会被它沾住,一点点积在丹田里。这个蓄法很慢,像拿漏勺接雨水。”他顿了顿,“你比别人蓄得更慢,因为你的经脉留不住东西。别人蓄十成能存八成,你蓄十成……能留下一两分就算不错。所以你那丝气走了一寸之后,损耗的比补进来的多,它就退了。”
“那我每天早晚练功——”
“是把这一天蓄下来的那点气集中起来推一次。推完了,气耗得差不多,然后呼吸法又帮你重新蓄,到第二天你再推。”商曲偏头看了看他,“你现在就是一口极慢的风箱,拉一下推一下,一天拉出来的气只够蛛丝走一寸。一寸也是走,但你要知道它为什么只能走一寸。”
陆珩闭眼重新试了一次。呼吸的时候有意去留意口鼻间那一点极淡的凉意——那些稀薄的灵气渗进来,在他体内转了一圈,往丹田沉下去,贴在那根蛛丝上,蛛丝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他推着它往前走,走了一段就散了,像一根线被风吹断了头。他睁开眼。商曲已经坐回廊下翻开那卷书了。
上午陆珩回到西院执事堂,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秦小乙蹲在自己那间屋门口,掌心搁着一块引气石,闭着眼。日头斜斜地照过来,把他瘦小的影子从门槛一直拉到井台边。陆珩没有出声,放轻脚步进了执事堂坐定,翻开簿册。隔着一道敞开的门,他能看见秦小乙侧面的轮廓——单薄的肩膀微微绷着,掌心里的引气石在日头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微光。
快午时的时候沈渡来了。他穿一件灰褐短袍,胳膊底下夹着一卷用粗布裹着的东西,进了西院径直走到杂务仓库那边,把东西搁在架子上,转身看见执事堂里的陆珩,走过来在门槛上坐下。
“炼器堂那边有几把锄头和一口锅修好了,我给送回来。”沈渡说,“你这儿有水没有?”
陆珩从桌底下摸了一只粗瓷碗,从墙角瓦罐里倒了半碗凉水递给他。沈渡接过来一口喝了,把碗搁在门槛旁边。“我刚刚进来的时候看见那边那个瘦小子蹲在门口闭眼握石头。快到期了?”
“三月初九。”
沈渡“嗯”了一声。“快到期的见习弟子最熬人。你看着他们一天天数日子,他们看着自己手里的石头一天比一天暗。有些人到最后几天已经不怎么合眼了,整宿整宿地握着石头坐,坐到天亮去洗把脸接着试。”他偏头看了陆珩一眼,“你们执事堂这边,快到期的弟子如果还在试,别催他们。让他们试到最后一刻。”
陆珩点了点头。沈渡站起来拍了拍灰走了。
下午陆珩继续核对簿册。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停住了——页面上半部分是一个见习弟子的工分记录,条目从“搬运柴薪”到“清扫院庭”到“代跑文书”,几乎每天都有三到四个条目。后半部分几行字被一道粗粗的横线划掉了,旁边批了一个字——“废”。
陆珩盯着那个“废”字看了好一会儿。笔迹是瘦老头的,墨很浓,落笔有力。他翻到下一页,又看见两个被划掉的名字,旁边分别写了“未成”和“遣”。页末还有一个名字,没有划掉,但日期停在半年前,什么都没有,就那么空着。簿册一页一页翻过去,名字密密麻麻的,像一列站牌,有人上了车,有人没上去,有人连站台都没走到就被从名单上抹掉了。
他把簿册合上搁在桌角,隔着一道敞开的门,秦小乙那间屋的窗纸被午后日光照得发白,那截半成品的干艾草挂在门框上,细瘦的一根,耷拉着。上午沈渡说的话、簿册上那个“废”字、秦小乙每天蹲在门口握着石头坐到天黑的背影,这几样东西在他脑子里互相叠着,像几片压在一起的薄玻璃,一层一层透过去,能看清底下有什么东西——那东西像一枚生锈的钉子,开始一点一点显露出形状来,但他暂时还不敢去碰。
傍晚从甲字三院练完功回来,陆珩在灶房门口排队领晚饭。前面站着两个外门弟子,灰袍的料子比他的新一些,腰间系着的铁牌款式也精致一些。其中一个正压低声音跟另一个说话,陆珩只听到几个字眼:“……炼器堂那边又缺人手了,上次分去的那三个见习……一个都没保住……”另一个接了一句什么,太轻了,像烟一样散在暮色里,但陆珩瞥见说这话的人嘴角微微朝下撇了一下——不是惋惜,是嫌麻烦。两个人领了饭转身走了,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他的头顶落在更远处,像他是路边一根长着青苔的石柱,不值得多费一息眼神。
陆珩端着粥碗蹲在灶房后门口喝完,天色已经暗了大半。他站起来往东三院走,穿过广场时看见告示栏那边围了几个人,走过去看了一眼——告示是新贴的,上面列了一排外门任务:清扫妖兽圈、巡查灵田、修补阵法围墙。每项任务都不难,但贡献点少得可怜。陆珩的视线滑到每一项末尾那行小字上——“优先炼气三层以上弟子”。他往旁边挪了两步在石阶上坐下来。远处广场边上那几个蹲着吃饭的见习弟子,其中一个吃完了正在用舌头舔碗底,把碗壁刮得干干净净。那人他认识,也住西院,比他早来半个月,黑瘦,沉默,平时不太跟人说话。
陆珩坐在石阶上,暮色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那个舔碗底的人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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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走到井台边,舀了一瓢水冲了冲碗,低着头走回西院的方向。他想起商曲说的那口风箱,一天只够走一寸,走了一寸又退回去半寸。半年、一年、两年,等他到炼气三层的时候,那些人已经走到哪里了?他们领了饭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不是故意轻慢,是不值得看——一个下下品灵脉的外门弟子,连炼气一层都没站稳,跟见习弟子有什么区别?区别大概就是多了一张吃饭不用花钱的身份牌。
他站起来,把碗洗干净放回灶房碗架上,往东三院走。路过大槐树底下的时候他看见柳惜微蹲在石墩旁边收她晒的一簸箕药草,暮色里她的侧影安安静静的,指尖把干枯的叶片一片一片拢进布袋里。她没有抬头,陆珩也没有停步。
他走回自己屋里,没有点灯,在榻边坐下来,伸手按在丹田的位置。那根蛛丝还在,细得几乎感受不到,但它在。他闭着眼呼吸,商曲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转着,转着转着,他忽然想起商曲最后那句——“你要知道它为什么只能走一寸”。他知道为什么了,因为他天生经脉有缺,灵气留不住。这跟引气石多少没有关系,跟练得多勤没有关系,是他这个人从根子上就比别人差。
他闭着眼躺在黑暗中,忽然有一个念头从心底浮起来,轻飘飘的,像水底的泡泡慢慢升到水面——
如果许个愿呢。
这个念头刚一成形,他脑海里立刻炸开了另一串画面:灶房后窗那枚凭空飘过来的馒头、自己喉咙里不受控制涌出来的嘎嘎鸭叫、身后三个杂役追着他满院跑的扫帚声和哄笑声。他又想起梧桐镇那天晚上——他在被窝里默默许愿想上山,然后上山第一天拉了三次肚子,晨课上当着几十个人的面栽倒在地,后脑勺磕出一个包。
许愿、实现、代价。每一次都这样。而且每一次的代价都比他预想的大。馒头换鸭叫,上山换拉肚子和当众出丑。如果许愿“让我能正常修行”呢?代价是什么?会不会比他经历过的所有代价都更重?会不会不只是让他狼狈——会不会让他失去什么真正重要的东西?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盯着房梁上那一小片被月光照亮的松木纹路,纹理浅浅的,像水面上浮着的涟漪。那个念头还浮在心底没有沉下去,但他不敢再碰它了。他把手掌从丹田上挪开,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裹紧了些。被子是新絮的,厚实暖和,裹在身上闷闷的有种安全感。他在那层暖意里慢慢缓过劲儿来,呼吸渐渐平稳,但那个念头没有消失——它只是沉到了水底,像一块石头搁在那里,不碰它不代表它不在。
窗外秦小乙屋里的灯火还亮着,隔着一道院墙和半条巷子,那团摇摇晃晃的暖光渗过东三院灰扑扑的院墙轮廓,落在陆珩屋窗纸的一角,淡得像一片褪了色的旧布。陆珩侧躺着,背对着窗户,没看见那点光。他闭着眼,把丹田里那根蛛丝慢慢推到气海的位置,又在它缩回去之前收了意念,放它停在原处。
月光从窗纸另一角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块窄窄的银白色。风穿过槐树的叶子,沙沙的,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滩涂上的碎响。他就着这一点耗不尽的循环,一点一点地沉进睡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