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允舒语塞,连忙转移话题:“你过年不回家?”
向迈道,“没买到车票。”
她掀起眼睫,看了他一眼,试图从他的表情上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提前半个月就可以购票了。
随后听到他说:“这阵子一直在忙新项目,没想起来。”
“饿了没,我还没吃早饭。”
项允舒已经吃过一包泡面,嘴上却回答道:“我也没吃。”
“行,我随便做点一起吃。”
向迈已经隔三差五吃西红柿炒鸡蛋搭配各种主食,就算是没有天赋,靠题海战术这会应该也是像模像样了。
他从冷冻室拿出冻好的西红柿,据说这样会更好剥皮和出沙,他试过了,确实如此。
另外煮了一把挂面。
“怎么样?尝尝。”向迈没有动筷子,下巴朝对面抬了一下。
酸甜适中,没有放多余的调料,酱汁裹满面条,一口下去嘴里鲜咸爽口。
“还不错。”
“你不是不会做饭吗?”
“自己做干净卫生些,你也可以试试。”
项允舒摇头。
上班午饭和晚饭吃食堂,有时候来不及吃或者心情不好,才会点外卖。休息日就更不用说了。
“没那个精力。”
“那这样,后面我做饭多做点,叫你来补一补营养。”说罢,他像握笔一样,用筷子夹起面条并绕着筷子卷了几圈,才放进嘴里。
“你是我见到第二个这么用筷子的。”
上次一起吃格拉条时她就发现了。
“是吗?还有谁这么用?”那口面条送到嘴边停下了。
“我很久很久之前的朋友了,他用不好筷子,尤其是夹面条跟夹泥鳅一样。”
“很久之前的朋友?现在不联系了吗?”
“嗯,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你还挺重情重义的,人家不跟你联系你还记挂着。”
“没有,他很好的,中间发生了一些事,那时候我也不怎么懂事。”项允舒叹了口气。
“有多好?”意识到自己有些唐突,“没听你夸过人,好奇,问问。”
项允舒也不恼,咬着筷子回忆。
“怎么说呢,他胆子特别小,而且很好骗,我之前骗他我是魔仙堡来的小魔仙,他表现好我就带他参见魔仙女王,他竟然信了半年你说是不是有点缺心眼。”
说罢她由衷笑了。
向迈感觉眼眶有些发热,陪笑道:“你也太坏了吧。”
却难掩心中的那丝雀跃。
她还记得。
那时,巴拉拉小魔仙已经风靡全小学,只爱看动画片的项一一也略有耳闻,于是每当放学都会拉着黄宇一起看,有时候也会约上别的小女生一起讨论剧情。
她和黄宇都在村里小学上学,只有一层楼,每个年级一个班,低年级在左,高年级在右,还有一排是旱厕,只留个高高的小窗。
黄宇和项一一,一个一年级,一个二年级,两人班级紧挨着。
村里并未发达到使用白炽灯,老旧的灯泡吊在房顶,只有冬天和阴雨天时会开,不过倒并不怎么明亮,照得人昏昏沉沉的。
这所小学送出去了很多孩子,涂了漆的水泥地一片斑驳,坑坑洼洼,有的需要在桌角多垫几张厚纸。
两人共坐一条细长板凳,木质的,他记得有次项一一的同桌总是用屁股把椅子腿踩进坑里,上课一晃一晃的,两人一言不合还打了起来,被老师在门口罚站。
农村学籍管理较为松散,村里留守儿童用例如“蛋蛋”“二狗”登记学籍的不在少数,只要能对得上人就行。
项一一登记的就是“一一”,好记好写,是家里第一个孩子的意思。
他至今都记得项一一手写了一本魔法口诀,拼音中间夹着几个汉字,像老师抓背书似的,看着他不背完不许回家。
不仅如此,她还将自己漂亮的公主裙分享给他,“小宇,这是你变身之后的魔法衣。”
黄宇看着那条蓝色的花边蓬蓬短裙,“我能不能变身成王子。”
“不行,整个魔仙女王只有游乐王子一个儿子,其他都是女魔仙,你还想不想跟我回魔仙堡了?”
他不情愿地穿上,又开始问道:“电视上不是唰的一下就穿上了吗?为什么我们还要把衣服脱下来再穿上?”
“因为你还没有通过魔仙女王的考验啊。”项一一张口就来,“但是我不一样,我得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所以也要跟你一样。”
不仅如此,他们还要出门视察,阻止黑魔仙的出现。
已是深秋,黄宇抱着胳膊瑟瑟发抖,“好冷啊,我们真的要这样出门吗?”
“那你回去吧,胆小的小魔仙。”
他到底是没有跟上去,项一一独自出门了,约莫着半个小时后回来,梗着脖子道:“我刚才回了趟魔仙堡,魔仙女王说你表现不好,需要乖乖听我的话,才允许你跟我回去。”
黄宇信了,唯项一一马首是瞻了小半年。终于有一天,一个被项一一用魔法攻击过的小姑娘哭着到家里告状,随后她被姥爷揍了一顿,他才知道世界上根本没有魔仙堡。
于是,他跟着项一一一起哭。
想到这,向迈不由得轻笑,却没忍住,笑出了声。
项允舒不明所以,皱眉看着他,“很好笑吗?”
他手抵在唇边,轻咳了两声,“有点。”
“对了,我明天回顺昌,我看还有票,你要回去看看吗?”
向迈愣了一下,搪塞道:“不了,年后我们就要提交审核了,这几天我再看看。”
坐了三个小时的绿皮火车,终于在摇摇晃晃中到达终点站。
芜滨与顺昌通了高铁,但高铁站到项允舒姥姥家光开车都要一个小时,火车站倒是离得不远。
顺昌火车站占地面积不大,年份久远。
年初二回顺昌的人还挺多,每个人都穿上自己最得体的衣服,拎着五颜六色的袋子,里面装得满满当当,有的身上还挎了几个包。
车上坐在项允舒对面的大姐,染着棕色的头发,下车前还在补着口红,上身是千禧年流行的紫色短袄,下半身穿着黑色的冬季短裙和打底裤,腿弯和脚踝处堆了好几层,打底裤下配了双亮面黑色高跟短靴,那细跟目测至少7厘米。
头发应该是刚染的,混着泡面、瓜子味儿传到项允舒鼻子跟前。
大姐还纹了眉毛和眼线,脸上的粉底有些斑驳,看起来并不贴肤。
这身打扮怎么看怎么不时髦,甚至有些割裂感。
她跟在大姐身后出了车站,快到门口的时候,大姐突然停止了腰板,脚上的高跟鞋也踩地有了力气,仿佛手里拎的、身上背的都是鸿毛。
紧接着她就见大姐朝远处吆喝,说着一口地道的顺畅话,“俺妈,我搁这嘞。”
娘俩一见面,她就跟她老母亲展示身上的新衣服,“今年挣的钱多,给你跟俺爹买了点广东嘞特产,咱回家尝尝。”
从广东?那屁股不得坐扁了。
她鼻尖一酸,突然很想姥姥姥爷。
“一一,搁这呢!”
姥爷近几年耳朵不好了,说话嗓门很大,循声望去,他站在一辆说不上来是蓝色还是绿色的三轮车旁,姥姥也从三轮车后的棚子里探出头,“乖乖,快来快来。”
就几步路的距离,姥姥扶着三轮车的护栏下来,伸手就要拎她背上的包。
她只带了这一个包。
“姥儿,我自己背就行了,你快进棚里,外面风大着呢。”
项允舒说的是普通话,她自己也觉得有些别扭,可已经不能跟以前一样说地道的方言了。
“你舅妈做着饭呢,回来就能吃上了,你爱吃的小鸡你姥爷早就炖好在锅里热着了。”
“舅舅今年也回来了吗?”
“昨个晌午回的,小俊俊也回来了。”
姥姥口中的小俊俊正是舅舅的儿子,比项允舒小十岁,多年前,她在还没见过他的时候就记恨上了,如今心态倒是好了些。
项允舒是三年级结束被接回芜滨的,户口、学籍证明等各类文件办理好后,在学区内的一所公办小学就读。
作为插班生,她显得格格不入,甚至在听到别人叫自己“项允舒”时,会觉得在叫别人。
原因有很多,例如不说普通话,皮肤黑,穿的土,成绩差,最重要的还是她并不听班长的话。
他们班的班长是一个长辫子女生,要全班同学都听她的话,但是项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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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偏不,她不理解为什么班长有这么大的权利,结果就是班长带着全班女同学不跟她玩,就这样过了三年。
当时她的想法是,不玩拉倒,我自己玩。放学回到家她也不出去玩,只窝在家里看电视,后来赵女士说学业为主,电视也看得少了。
其实就连校园霸凌这种事,她也是上大学后刷视频了解过后,才后知后觉原来小学被霸凌过,她自查过自己是否有什么心理问题,但结果还挺健康。
正是她刚转来芜滨的那年,黄俊臣出生了。
姥姥和姥爷还是老一辈的思想,虽然对她很好,可因没有孙子没少被村里人笑话过,为此还一贯觉得活着没盼头。
有人欢喜有人愁,项允舒再次放假回来时,姥姥姥爷已经满眼都是黄俊臣,没有功夫搭理她,而是一个个围着那个襁褓中的婴儿。
她闹过,但也被呵斥过,一个人大过年抹着眼泪离家出走,却发现并没有人来找她。
项允舒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性格是否和这些经历有关,或是还是因为长大了便内敛了的缘故。一切事后归因,刨根问底,都没那么重要,她已经变了,又何必事后追究,况且,到底也是谁都能理解了。
棚子和车头座椅的交接出处开了个小窗,一路颠簸着,新修的水泥路两旁堆满了响过后的红炮仗。
小窗的冷风呼呼往里吹,望着姥爷随着车身左右摇晃的背影,项允舒收回思绪。
舅舅前年新盖了洋楼,这会儿一行人站在门口等着,有手插兜的、双手交叉塞在腋下取暖的、嗑着瓜子的、玩着手机的。
“你姐来到了,快去把炮拿出来。”舅舅使唤着玩手机的黄俊臣。
“等一下,这把还没结束。”
舅舅往他屁股上踹了一脚,“还玩儿,你姐来了都不知道欢迎”,随后他自己去拿。
待车身停稳,舅舅喊道:“一一,快洗手,饭做好了。”
说罢,打火机对准引线,在门口点燃后立马跑回院内。
天有些半黑,路过个不知道哪家的人,“现在才吃饭吗?”
姥姥在院里朝外面大声应道:“是嘞,小一一回来了,等她一块吃呢。”
“那恁吃吧。”
她觉得自己安静得突兀。
赵晓米正摆着筷子,“越长大越不懂事了,都不知道出去跟人打个招呼。”
她只是随口一说,项允舒早已习惯,并不放在心上,往菜篮子里抓起一个焦边的馍馍。
饭后姥姥姥爷想去遛弯,黄俊臣还在手机上奋战。
项允舒跟了上去。
“姥儿,姥爷,等等我。”
托乡村振兴的福,水泥路两边安起了路灯和摄像头,这会儿外出能安心许多。
路过老房子,姥姥指着门口干涸的粪坑。
“你五六岁的时候,可还记得,我让你叫你姥爷吃饭,你拎个擀面杖就出门了,你姥爷那会儿还在地里,你朝他脑门上敲了一棒子,被打哭了,坐在粪坑旁边睡着了。”
“还有那”,姥姥指着旁边的两棵树,“以前这还用尿素袋子绑着绳给你做了个秋千。”
“那会儿送你走的时候,你在这门口抱着我的腿怎么都不肯跟你爸你妈走,可忘吗?”
……
姥姥姥爷还说了很多事,都是之前发生的,几乎每次回来都要说,如此重复着,好像没别的可说,满口顺昌方言反复说着那些被封存的片段,问她记不记得这,有没有忘了那,永远说不腻,仿佛在和她确认彼此之间的感情和羁绊曾真实发生过。
告诉她,我还记得很多关于你的事,你不要忘记我。
项允舒无数次以为,自己已经不再是刘黄村的一部分,而是归乡的游子,可她好像也没有成为芜滨的一份子。
她突然很委屈,这一切都真实发生过,彼此之间的情谊也依旧存在着,可怎么就回不到过去了呢,他们之间变得只有过去可谈。
可未来呢?未来也要一直像现在这样重复着远去的回忆吗?
她突然发现,姥姥姥爷矮了许多,这一刻她迫切地想撕破这层隔阂。
“姥姥,姥爷”,眼泪却着急出来,她猛擦了一把,却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抽泣着讲话也断断续续:“我,我没忘,我都,我都记,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