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突然哭啥”，姥姥额间的褶子随表情变换加深，从兜里翻出皱巴巴的一团纸，还掉了些纸屑，便又塞了回去，“可是受委屈了？”
项允舒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干嘛老说以前的事啊，我都长大了这么多了。”
越说越委屈，越说眼泪越多，鼻涕也跟着探出头。
姥姥浑浊的眼眸闪烁了一下，“不说了，不说了，姥姥的错……”
项允舒终于放声哭了出来，“姥儿，我是说我以后多回来。”
隔壁村又放起了烟花，在夜空炸出一片绚丽。
项允舒眼泪止住了却还在抽噎，主动挽上两人的胳膊，走在中间。
农村的夜晚是能看到星星的，她心中亦如漫天的繁星闪烁着。
春节聚会多，饮料卖得快，超市货架需要补货，因此产线也只放了五天假便要开启来年的工作。
回去的那天，项允舒跟爸妈搭了舅舅的车去车站。
院门外和来时的情形截然不同。
姥姥佝偻着腰，双腕耷拉在身侧，快到膝盖。
姥爷眼睛看向远方，一只手背着，另一只却朝车这边挥着，“走吧。”
项允舒坐在后座，反身趴在车窗前，望着二老越来越小的身影，湿了眼眶。
和小时候第一次离开姥姥姥爷哇哇大哭不同，成年后的情绪是留给自己的。
返回芜滨后的生活两点一线，值得期盼的也不过是发工资的日子。
本月该发年终奖了，第一次拿年终奖时因为只工作了半年，所以扣掉了一半，这是她第一次完完整整地拿到一笔对她来说的巨款。
发工资的那天，她几乎隔十多分钟就要看一下银行卡是否有工资到账的信息。
总算在午饭后收到提示：您的银行卡到账9314.62元。
她皱眉不解，比她预想的少了六千多，甚至比她去年拿的还要少。
年终奖一般会是月平均工资的1.5倍。
项允舒点开企业微信的薪资查询链接，在工资明细中看到奖金系数为0.5——这是年底评级中工作能力不合格的员工的待遇，心中一凉，想要立刻弄清楚缘由。
章正还在休假中，她只能发消息。
【领导您好，在工资明细中看到今年年底评估为不合格，想问一下具体是什么原因？】
她自认为平时工作虽不足以评优评先，最起码是合格的，也没有出过什么差错。
然而一直到下班都未收到回复。
她也不打算等了，直接联系了人事负责工资的同事。
没过多久就得到回复。
【你好，刚才和你领导了解过情况，去年十二月份你有参加过一次及时检测的技能辅导，因此判定为工作能力有所欠缺，他说已比较明确和你沟通过。】
那次所谓的辅导她有印象。
休息前的最后一天夜班结束后，章正说有个培训需要她参加一下，并签到，因为她接下来两天不来公司，所以先给她单独培训，后面再给线上别的部门培训。
这是公司的惯例，她没多想。
她翻找着和章正的聊天记录，猛得想起是当面说的。
她没有证据。
想起那副令人作呕的嘴脸和做派，项允舒胸口剧烈起伏着，身体因愤怒而止不住颤抖，眼泪顺着眼角滑下。
心里涌上剧烈的委屈，明明是他毫无管理才能，总是临时让她来上夜班，她就反抗过那么一次，还是因为生病，就被记恨上了，留了一手在这阴她。
好恶心，老娘不干了！
可是不上班就没有钱，又凭什么是她走。
越想越愤愤不平，就这样哭着哭着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天已经亮了，她睁开双眼，明显感觉有些吃力，起身照镜子，果然哭肿了。
心情并没有因为睡了一觉而变好，心中的万千思绪团成一团，有理智的，也有冲动的，并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走，不论是何种选择，心中总是不甘。
很想找一个人来解答自己的疑惑，梁夏也才步入职场，爸妈都是古板说教的那套，给不了什么实质性意见......她想到个人，程肆的妈妈。
他们一家的生活质量随着他妈妈在职场平步青云而越来越好，不然不至于有能力花大价钱送程肆出国。
她也没心思吃早饭，连忙给程肆拨去电话。
程肆还未回英国，便帮项允舒约了黎晴到家里一起吃晚饭。
和黎阿姨许久未见，贸然拜访却是有求于人，她总归是觉得不太好意思，提前去超市买了些精致的水果和两箱牛奶。
程肆爸爸在外地工作，饭桌上只有他们三个人，有程肆在场，倒是没有项允舒想象中的尴尬。
她酝酿良久，在大家已经吃了差不多时开口：“黎阿姨，其实我这次来是有些问题想请教一下您。”
在说完前因后果和自己的顾虑后，程肆直言快语道：“什么破工作，辞了呗。”
黎晴白了他一眼，对项允舒开口时语气坚定且温柔：“小舒啊，阿姨说的不一定对，只能是给你说一些过来人的建议，最后做决定的肯定还是你自己。”
“职场不是法庭，不是按照非黑即白的标准去定义某个人该不该处在某个位置，管理者和员工看待问题的方式肯定不同，就拿你不满其管理水平和人品的这位，决定他能否升职的不是学校里那套成绩好就拿奖学金就当班干，或许是因为升他上去的人觉得他足够衷心。”
“站在你的立场上，被这种人耍阴招，被人事搪塞，他们不知道你的委屈吗？那个叫章正的，想给你点颜色瞧瞧，为的是要你服从他的安排不能有异议，人事那边也不想插手这件事，最根本的原因在于得罪你的代价太小，可以说忽略不计。”
项允舒张了张嘴，发现无法反驳。
“你想要讨一个说法，那得有大家公认的规定和标准，并且有公正且有话语权的审判者，权力结构错综复杂，你学理科的可能没了解过，目前的法律具有至高无上的权威，大家可以用它来维护自己的权利，可在历史上的一段时间内，法律只是贵族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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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的私法，百姓不了解真正的法律条例，岂不是那些地头蛇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解释权在贵族。”
“现在网上不是很多用劳动法的案例吗，你也去仲裁他们。”程肆抓取到关键词就开始出主意。
“现在，你当然可以拿起法律武器来保护自己，证据完整下，会得到公正的赔偿，可然后呢？小舒，阿姨的建议是，学着走一步想三步，看看你所能接受的是哪条路。”
......
项允舒大概明白了黎晴的意思，可是她现在困惑的是，自己也不知道做出什么选择。
“黎阿姨，如果，我选择辞职，会不会显得很懦弱？”她试探问道。
“逃避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意味着你勇敢接受一无所有的结局，并不意味着辞职就是弱者。”
“小舒啊，虽然你看起来好像比小时候乖巧了很多，但是阿姨能看出来你其实并没有变，放手去做吧。”
项允舒确认她找对人了，此刻她胸中翻涌着一股久违的冲动。
“黎阿姨，我不会因此向他妥协讨好他的，就像您刚才说的，向上管理确实是一种能力，没什么不好的，但是，我不是这种性格，我忍受不了对他的恶心。”
黎晴欣慰笑笑，“看来你是想要成为改变规则的人？那这样会有些难度哦。”
她嘴上这么说，眼神却透露出欣赏。
项允舒点头，“那就成为最强的。”
她向黎晴鞠躬道谢，难掩心中重新燃气的焰火，双眸坚定有神。
翌日，项允舒专门挑了个办公室人多的时候。
想到接下来要做什么，还是难免紧张。
在办公室外深呼了两口气，大步迈进。
“领导，昨天给你发消息没回，所以我来当面问一下，为什么扣我年终奖？人事后来联系你了，提到了工作辅导的事，我本人为何并不知晓，我需要得到一个解释。”
嗓门比平时明亮，确保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到，果真在下一秒整间办公室鸦雀无声。
章正脸色难看，“你不要在这无理取闹，辅导记录上都签过字了，这会儿在这闹什么？”
“哪门子的辅导记录？我因为什么时间、什么事情需要被辅导，麻烦领导和我明说一下。”
见章正哑口，她讽刺一笑，“还有，当初以什么借口让我签下那张单子，领导您再回忆回忆。”
“两件事，第一，提供证据证明我因工作失职而需要被技能辅导，第二，如果无法提供相关证明，且不予更正我的年底考评，等着你的就是劳动仲裁了。”
很快，项允舒的英勇事迹传遍公司，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把事情摊在明面上，心里有鬼手段低级的人无法应对这场公开的对峙，只会露出更多马脚，届时，名声狼藉的可不是她。以此宣战，扭转任人宰割的职场角色。
在项允舒的步步紧逼下，公司为了维护企业形象，上层领导接连找章正谈话，最终这笔钱还是成功归还到项允舒的银行卡上。
入账明细写着：年终奖补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