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经过当阳的时候,曹军的游骑终于从侧翼杀了上来。人群一下子就乱了,推搡的、尖叫的、丢了孩子回头找的,挤成一团。

    老卒被冲得东倒西歪,肩上的扁担差点脱手,他死死攥住绳子,蹲下来用整个身子护住两个竹筐。

    马蹄声越来越近,他听见刀刃破风的声音,心想完了,把眼一闭。

    然后他听见一声枪鸣。

    一匹白马从斜刺里杀出来,马上的人银甲白袍,手里一杆长枪抡得跟旋风似的,一枪一个,把冲在最前面的三个曹军骑兵全给挑了下去。

    他横枪挡在百姓面前,哑着嗓子吼了一声,“走!”

    老卒这辈子没听过这么响的声音,像一面铜锣在耳边炸开,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他来不及道谢,挑起两个孩子拼命往前跑。

    跑出去十几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白袍将军已经又冲进曹军阵里了,身后只跟着七八个骑兵,曹军的黑甲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那几点白色就像洪水里的几片树叶。

    故事的最后,老卒带着两个孩子活着走到了襄阳。他后来逢人就说,他这条命,一半是那个白袍将军给的,一半是使君给的。

    将军救了他的命,可使君一路上护着几万百姓走了几百里路,这份恩情,跟救命一样重。

    他在家给使君和赵将军各立了一块牌位,每年过年都带着儿孙磕头。

    吴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落在报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她慌忙把报纸挪开,又拿袖子去按纸面上的水渍,按了两下才想起来,这是印的墨,不会轻易洇花。

    她笑着摇了摇头,又低头去看故事旁边的插图。

    插图里画的是刘备。

    画面上,刘备站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袍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一只手指着前方,正在指挥百姓过隘口。

    他身后是密密麻麻的人群,有挑担子的、有牵牛的、有背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

    远处烟尘滚滚,隐约能看见曹军的旗帜在逼近。

    可他就站在那儿,没有上马,没有后退,身子微微前倾,像是在用整个身体挡住身后的烟尘。

    画面里人物的姿态和神气抓得太准了,使君微微佝偻着背,嘴唇半张着像是在喊什么,一只手向前伸出,五指张开,像要把身后的百姓全都拢在怀里。

    吴氏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画上使君的脸。

    她嫁给他一年多,知道他身上有多少旧伤,知道他半夜常常睡不着觉,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地图发呆。

    但携民渡江、当阳溃败、长坂坡上差点丢了儿子,这些事她都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

    原来他当年是这个样子。

    “画得真好。”她喃喃说了一句。

    侍女正端着茶壶过来续茶,听见她说话,探头瞄了一眼报纸,立刻眼睛亮了,“哎呀,这是画的主公!”

    吴氏把报纸往她那边挪了挪,让她看得更清楚些,“是啊,你瞧这个站姿,还有他伸手的样子,跟真的一模一样。”

    侍女连茶都忘了倒,歪着脑袋研究了好一会儿,指着画上刘备身后的人群说:“夫人您看,这里头还有抱孩子的,有牵牛的,连牛角都画出来了!这个画画的肯定亲眼见过逃难的样子。”

    “那倒不一定,”吴氏笑了笑,“也可能是听人讲过,自己琢磨着画出来的,画得真好!”

    侍女又往下看了看,忽然抬起头来,一脸焦急,“夫人,那曹军都追到跟前了,主公后来脱险了没有?这故事怎么写到这儿就断了?”

    吴氏翻了翻报纸,摇头,“这期就写到这里。”

    侍女“啊”了一声,脸上的失望都快溢出来了,“那不得急死人?”

    “你不是知道后来怎么样了吗?”吴氏被她逗笑了,“现在大家都好好的呢。”

    “知道归知道!”侍女理直气壮,“可故事看到一半就断了,心里跟猫抓似的!真希望下一期明天就出!夫人,这报纸可真有意思,比听说书的还过瘾!”

    吴氏笑着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报纸上。这故事是谁写的?她往下看,署名是归耕子。

    这个化名她没听过。用了个“耕”字,大约是哪位退隐的文人?可这文风又不像是上了年纪的人写的,没有掉书袋的毛病,而且很有感染力。

    图又是谁画的?她看了看插图的署名,是云溪客。

    这个名字她上期在民生板块见过,画的是一幅农技图解,笔触跟这幅倒有几分相似,看来是同一个人。

    吴氏把报纸仔细叠好,放在案角上。

    她端起姜枣茶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她刚才翻涌的心绪一点一点抚平。

    她嫁过来之前,对刘备的了解都停留在外面的传闻里,刘豫州仁厚,礼贤下士,领兵打仗胜少败多但从不丢弃百姓。

    这些话她听了许多年,但始终有些保留。

    直到嫁进州牧府,亲眼见了刘备待人的宽厚、刘禅待她的敬重、府里上下相处的和睦,她才觉得那些传闻不只是传闻。

    如今连市井百姓都能通过一份报纸看到当年的事了,会有更多人知道刘备是什么样的人。

    吴氏有些明白阿斗想要做什么了!

    “难得有法子,让百姓也知道主公当年做了什么。”她把茶盏放下,转头对侍女说,“这报纸你替我收好,别丢了。”

    侍女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接过报纸。

    吴氏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两棵枇杷树被秋风吹得沙沙响,心里还在想那篇《当阳行》。

    ……

    成都城南,张府。

    刘禅揣着一小袋铜钱,熟门熟路地来到了张府的大门。他绕过前院,穿过回廊,在后院的小亭子里找到了张瑛。

    她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攥着一份报纸,低着头看得入神。她身边的小案上摊着几张画稿,旁边搁着炭条和一小碟墨,显然是正在画画的时候被报纸打断了。

    刘禅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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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探头一看,她翻的正好是“稗说”那一页,自己的插画赫然印在上面。

    “阿瑛!”刘禅冷不丁开口。

    张瑛吓了一跳,手里的报纸差点掉地上。她抬头看见是刘禅,先是松了口气,然后脸“腾”地红了,下意识把报纸往身后藏。

    “你、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稿费啊。”刘禅从袖子里掏出那袋铜钱,搁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这期的插图稿费是二十文,你数数。”

    张瑛盯着那袋铜钱,又高兴,又不好意思,“真是给我的?”

    “当然是真的。”刘禅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很自然地拿起她案上的画稿翻了翻,“你自己凭本事挣的钱,又不是我白送的。”

    张瑛把报纸从身后拿出来,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印着的插图。

    那幅画印在报纸上,比原稿小了一圈,但线条和构图都保留得很完整,旁边的署名清清楚楚写着“云溪客”三个字。

    张瑛小声说:“我看了好几遍,总觉得……不太像是我画的。”

    “怎么不像了?”

    张瑛一本正经地说:“我画的时候总觉得不够好,可印在纸上这么一看,好像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刘禅被她这话逗笑了。

    张瑛又摸了摸报纸上的插图,忽然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刘禅,“阿斗,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来找我画配图。”张瑛把报纸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在上面,语气很真诚,“你当时来找我的时候,我其实特别怕画不好,是你说我上次画的人物有神,我才敢试的。”

    上次他来找张瑛约稿,刚开始她还拒绝,说是觉得自己画技不成熟,但刘禅极尽夸赞,还拿出上次收土豆的那幅画为例,她才有了信心,开口说试试。

    “我没说错啊,”刘禅理所当然地说,“你就是画得好。尤其是画人。”

    张瑛被他夸得耳朵尖都红了,赶紧低下头假装翻画稿。

    “下期的配图你还画不画?”刘禅趁热打铁,“连载至少还有五六期,每期都要配图,稿费照旧,你要是嫌少可以加。”

    “不嫌少!”张瑛立刻抬头,眼睛亮晶晶的,“我画!下期画什么?”

    “下期写当阳桥,张三叔喝断当阳桥那段。”

    “阿父!”张瑛脱口而出,随即又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那我得好好想想怎么画。阿父在当阳桥上的样子,我得画得威风一点。”

    刘禅很认真地给她提建议,“你想想你阿父站在桥上,身后就十几个人,对面是曹操的几千追兵。他一个人横矛立马,把桥震得嗡嗡响,那是什么感觉?”

    张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身就去翻自己的画稿,嘴里念叨着什么,显然已经开始构思了。

    刘禅坐在旁边看着她忙活,忍不住露出了笑意。他喜欢看到别人沉浸在热爱的事当中的样子。

    正想着,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伴随着一个大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