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

    在场的亲兵们都围过来看这把新刀,一个个啧啧称奇。

    络腮胡亲兵摸着自己那把卷了口的旧刀,满脸肉疼,“将军,我这刀……能报销不?”

    “报,”赵云看了他一眼,他正准备说回头去军需处领把新的,刘禅就笑着说:“吴叔,这一批造的刀还有几把,明天我让小六给你送一把来。”

    络腮胡亲兵立刻眉开眼笑,“好嘞,谢谢公子!”旁边的几个亲兵也纷纷叫嚷起来,遗憾没拿他们的刀试。

    就在这时,操练场那边传来一阵熟悉的粗嗓门。

    “阿斗!听说你来了!”

    刘禅转头一看,一个虎头虎脑的少年正大步流星地往这边跑。个头比同龄人高出一截,跑起来带风。

    刘禅一看,几天不见,张苞这小子又壮了不少,不知道是吃什么长的!他又看看自己的小身板,摇了摇头。

    这可能就是基因吧!

    张飞走后,这小子几乎天天泡在军营里,练得比谁都勤快。用他自己的话说,“我阿父说了,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对手知道,三天不练全营都知道!”

    “你手里拿的啥?”张苞跑到跟前,一眼就盯上了赵云手里的新刀,“好亮的刀!赵将军,让我瞧瞧!”

    赵云把刀递给他。张苞接过来掂了掂,又凑近看了看刀刃上的水波纹,眼睛越睁越大。

    “这刀好!”他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比阿父那把都好!哪儿来的?”

    “阿斗让人打的。”赵云说。

    张苞立刻把目光转向刘禅,那眼神热切得能把人烧穿。

    “阿斗!”他叫了一声,热切地盯着他看,拽着他的衣服晃来晃去,“给我也打一把吧!等阿父回来,我拿这刀给他看,让他也开开眼!”

    刘禅被他这热情搞得有点扛不住,“行行行,给你也打一把。”

    “真的?”张苞高兴得差点蹦起来,“什么时候能打好?”

    “急什么,李铁匠那儿得排队。”刘禅笑着说,“你先试试这把刀趁不趁手,回头我跟他说尺寸。”

    张苞得了允诺,心满意足地挥起刀来,一刀劈在旁边的木桩上。

    “噗——”

    刀刃深深嵌进木桩,入木三分。

    然后张苞往回一拔,居然没拔出来。

    他愣了愣,又加了只手,两只手一起握住刀柄,用力往回拽。

    还是没拔出来!

    刀刃卡在木桩里,纹丝不动。

    凉棚里的亲兵们看着这一幕,先是一静,然后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络腮胡亲兵笑得直拍大腿,“你倒是使点劲啊!”

    “我在使劲!”张苞涨红了脸,双臂青筋暴起,连脚都蹬在木桩上借力了。

    “别用蛮力,左右晃一晃!”有人在旁边出主意。

    张苞依言晃了晃刀柄,木桩终于松了点劲儿,他趁机猛一发力,“咔嚓”一声,刀终于拔出来了,但力道没收住,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好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笑声更大了。

    刘禅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但害怕张苞狼狈的样子,赶紧过去把他拉起来。

    张苞一边拍着屁股上的土,一边死鸭子嘴硬,“这刀太锋利了!砍得太深了!不怪我!”

    “对对对,不怪你。”刘禅憋着笑,“回头你的那把,我让李铁匠把刀刃打钝点,省得你也拔不出来。”

    “别别别!”张苞赶紧说,“要最利的!最利的那种!”

    他从地上爬起来,把刀小心翼翼地还给赵云,又转头看向刘禅,“我等着!等阿父回来,我就拿新刀跟他显摆,他肯定眼馋得要命!”

    众人又笑了一阵,眼看天色不早,赵云便让亲兵们散了,各自归营。

    刘禅把新刀还给赵云,说:“赵叔,这把刀您先留着用,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告诉我,我让李铁匠再改。”

    赵云收了刀,拍了拍刘禅的脑袋,“阿斗有心了。”

    他的手很宽大,掌心温暖,被这只手拍脑袋的感觉厚重又踏实。

    “回去吧,天色不早了。明天还要练吗?”

    “练!”刘禅斩钉截铁,“明天再来。”

    赵云笑了笑,亲自把他送到营门口,看着他和小六上了马车,才转身回营。

    骡车慢悠悠地往回走,太阳已经偏西,街上的人多了起来。卖炊饼的、挑水的、牵着驴驮货的,熙熙攘攘。

    刘禅靠在车厢板上,累得不想动弹。骑射看着简单,其实全身都在使劲,这会儿放松下来,胳膊和腰都酸得要命。

    “公子,”小六把剥好的莲子递过来,“您说明天还要来啊?”

    “来啊,”刘禅接过莲子塞进嘴里,“答应了就得来。怎么,你怕累?”

    “我不怕累,”小六摇头,“就是觉得您挺厉害的。这么热的天,天天往军营跑,换别的公子哥,早躲在屋里吃冰镇果子了。”

    刘禅笑了一下。他当然也想躲在屋里吃冰镇果子!

    但骑射这东西,练一天有一天的进步,偷一天懒就退两步!他现在虽然只是个小孩,但早晚有一天会长大上战场。

    到那时候,骑射功夫不精可是会死的!他可不想再穿越一次了!

    ……

    秋老虎还没褪干净,成都的清晨总算有了点凉意。

    吴氏坐在内宅的东厢房里用早膳,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碗粟米粥、一碟酱菜、两个蒸饼,还有一壶刚煮好的姜枣茶。

    她吃东西很慢,一口一口地抿,不发出一点声响,筷子搁在筷架上摆得端端正正,连酱菜都要夹到碟子边沿不挨着粥碗。

    这是她寡居那些年养成的习惯,一个人的饭桌,不赶时间,可以慢慢吃。

    不过如今不一样了。

    她嫁进州牧府快这段时间,后宅的事虽然不算繁杂,但两位姨娘先后有孕、刘禅每日来问安、仆从杂役的调度、节庆礼数的安排,桩桩件件都要她经手。

    说忙也不算多忙,但日子确实比从前热闹了许多。

    侍女从外面进来,手里攥着一卷纸,脚步轻快,“夫人,今天的报纸买回来了。”

    吴氏放下筷子,接过报纸展开。

    《益州民报》报头四个字用的是隶书,端端正正。

    她上个月第一次看到这份报纸时还挺意外,没想到州牧府居然办了这么个东西,后来听说是阿斗主持张罗的,她便每期都让侍女去买。

    也算是支持一下孩子。

    报纸的纸张比竹简轻便太多,拿在手里不费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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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起来塞袖子里也不占地方。

    她先翻了翻第一页,照例是政令解读,说的是益州各郡县秋粮征收的调整办法,旁边附了一小段白话释义,用括号框着,写着“凡每亩产粮不满三石者,减半征收”,连她这种不太懂政务的人也能看明白。

    再往后翻,农事板块登了一篇《土豆种植要略》的节选,旁边还画了一幅小图,画的是土豆切块入土的方向和覆土的厚度,线条简单,一目了然。

    阿斗收获了土豆后,也送了不少给她,还附了一张食谱,上面写了十几种用土豆做的菜。

    她让厨子做了几道,味道还真不错!

    如果百姓都学会了土豆的种植方法,餐桌上也能多一道菜了,想到这里吴氏忍不住点头。

    她翻过讲农事的那一页,目光落在末页最上方,忽然“咦”了一声。

    两个墨印的隶书大字——稗说。

    吴氏把报纸往眼前挪近了些。稗说?稗官野史的那个稗?她上个月看这份报纸的时候还没有这个板块,看来是新加的。

    她心里生出几分好奇,能在官营报纸上单独开一个板块,不是小事。登什么?谁写的?她有种预感,这多半又是阿斗折腾出来的新花样。

    她往下看,下面是一行稍小的字,是篇短故事的标题——《当阳行》。

    故事是从一个挑担子的老卒视角写的。

    建安十三年秋天,曹操大军南下,刘使君带着十几万百姓南撤。老卒一开始其实没打算跟着走,他在樊城城外种了几亩薄田,日子虽然苦,好歹有个窝。

    可他的邻居、一个瘸腿的老妪,拄着拐杖也要跟着刘使君走,说“使君不走我也不走,使君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老卒问她为什么,老妪说她儿子在徐州时被曹操的兵抓去当壮丁,此后再没回来过,她不认曹操,只认刘使君。

    老卒被她说动了,收拾了担子,挑着自己的一双儿女也加入了队伍。

    队伍前后拖了几十里长。老弱妇孺夹杂其间,哭喊声、车马声混成一片。

    老卒走在队伍中间,扁担两头挑着两个竹筐,筐里坐着他的一双儿女,女儿五岁,儿子才三岁,小的那个一直在哭,哭累了就睡,睡醒了接着哭,嗓子都哑了。

    老卒的媳妇在半个月前就死在了逃难路上,他什么都没说,把媳妇草草埋了,挑起两个孩子继续走。

    吴氏读到这里,喉头动了一下。

    老卒说,他第一次看清使君的脸,是在队伍经过一处隘口的时候。

    使君就站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战袍上全是土,嘴唇干得起了皮,他扯着嗓子对百姓喊:“不要挤!老人孩子先过!有马的把马让出来给走不动的妇孺!”

    老卒亲眼看见使君把自己的马让给了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自己翻身下马步行。旁边有将领急了,劝他先走,说曹军快追上来了,使君回头吼了一声,“百姓不走,我哪儿也不去!”

    老卒说,他活了半辈子,见过不少当官的,有吆五喝六的、有横征暴敛的、有不把百姓当人看的。

    他头一回见到一个主公,为了等一群素不相识的百姓,把自己的命不当命。

    吴氏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那股酸涩压下去,继续往下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