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瑛,今天的报纸呢?”

    张苞一阵风似的冲进亭子,话说到一半看见刘禅也在,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扑过来抢桌上的报纸,“报纸呢报纸呢!快给我看看!”

    “你急什么!”张瑛一把按住报纸,瞪了他一眼,“手上还有泥,别弄脏了!”

    张苞刚从外面回来,手上确实沾着泥。

    他早上去城外遛马,顺便帮别家的小孩掏了一窝鸟蛋,十个手指头脏得跟刚从地里刨出来似的。

    他讪讪地去旁边的水盆里洗了手,甩了两下就算完事,又急不可耐地凑过来。

    张瑛这才把报纸递给他,他展开一看,先找到了那幅插图,皱着眉头端详了半天。

    “怎么没画阿父喝断当阳桥?”张苞嚷嚷起来,“不是说好画当阳的吗!”

    “那是下期的内容!”张瑛没好气地说,“这期写的是携民渡江和长坂坡,阿父在当阳桥是后面的故事,马上就画到了。”

    “还得等下期?”张苞一脸失望,又看了看那幅画,“不过这画得确实威风,你进步不小啊!”

    “那是。”张瑛难得在他面前挺直了腰板。

    刘禅在旁边看得直笑,等张苞放下报纸,才从腰间解下一把短刀递过去,“喏,上次答应你的。”

    张苞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那把刀不长,连柄带刃也就一尺出头,刀刃裹在牛皮刀鞘里,刀柄是用麻绳缠的,握在手里不打滑。

    张苞拔出刀来,刀刃上泛着一层细细的水波纹,日光下闪着冷光。

    “这是铁坊新打的?”张苞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比上次那把的纹路还密!”

    “嗯,李铁匠改进了渗碳的工艺,这批复碳了三层,硬度比旧刀高了一大截。”刘禅说,“你试试手感。”

    张苞二话不说,抄起刀就往后院那棵歪脖子树走。

    那棵树上被他砍出来的刀痕已经不下百道了,树皮都翻了好几块,夏侯氏每次看见都要训他一顿,但他屡教不改。

    这回他还没走到树前,就被张瑛一声喝住,“阿苞!你再砍那棵树我就去告诉阿母!”

    张苞脚步一顿,讪讪地拐了个弯,去砍墙角的木桩子了。

    刘禅笑得肩膀直抖。

    张苞三步并作两步蹿到墙角那根木桩子跟前。

    那根桩子足足有他腰那么粗,埋在地里半截,露出来的部分被张飞砍得面目全非,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刀痕,深深浅浅的,像是被什么大型野兽反复挠过。

    他握紧刀柄,深吸一口气,摆了个自认为很威风的起手式。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左手虚按在腰侧,右手持刀横在胸前,刀尖斜指地面。

    张瑛在亭子里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小声嘀咕:“砍个木桩子还要摆姿势。”

    刘禅笑着说:“这是仪式感。”

    张苞没听见他们的吐槽,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的木桩,手腕一转,刀刃在空中划了道弧,唰地劈了下去。

    “咔嚓”一声,木桩上多了道寸许深的刀口,木屑飞溅,有一片弹到了他头发上,他也浑然不觉。

    “咦?”张苞愣了一下,拔出刀又砍了一刀。

    这回他没用那么大力气,刀刃吃进木头的时候,手感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以前用旧刀砍的时候,总觉得要使很大的劲才能劈进去,而且刀口边缘的木头会被挤压得变形。

    但这把刀不一样,刀刃像是自己往木头里钻,轻轻一推就进去了,切面光滑平整,像是被锋利的东西划过。

    张苞来了兴致,连着又砍了三四刀,一刀比一刀快,木桩上顿时多了一排整齐的刀痕,木屑落了满地。

    “好刀!”他大叫一声,转身跑回亭子里,举着刀在刘禅面前比划,“阿斗,这刀入木的时候一点都不涩,刃口吃得住劲,我都没怎么用力就进去了!”

    他说着又用手指弹了弹刀身,刀刃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光听这个声音就知道是好钢,张苞乐得嘴都合不拢。

    “这刀比阿父那把佩刀还漂亮!”张苞越看越喜欢,翻来覆去地摸刀柄,简直要凑上去亲刀一口,“谢了啊阿斗!”

    他拍了拍刘禅的肩膀,力气大得刘禅差点从石凳上滑下去。

    张瑛在旁边看着张苞兴奋得上蹿下跳的样子,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把刀。

    说实话,她完全看不出这把刀跟别的刀有什么区别。在她看来刀就是刀,能砍东西就行了,哪来那么多门道。

    但她看到刀身上那层水波纹的时候,确实觉得好看。那纹路细腻均匀,层层叠叠的,像是画山水画时用淡墨一遍遍渲染出来的远山。

    她想,大概好刀就跟好画一样,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

    她看不出刀的工艺好坏,但能从那把刀的纹路里感受到一种美感,就像她画画时追求的线条的流畅一样。

    “你悠着点。”张瑛忍不住开口,“别又跟上次一样,拿到新刀就到处乱砍,上次把阿母晾衣服的竹竿砍断了,阿母追着你从前院跑到后院。”

    “那是意外!”张苞理直气壮地反驳,“而且那竹竿本来就该换了,都蛀了!”

    “哪里蛀了?那是上个月才新买的竹竿!”

    刘禅在旁边乐得不行,觉得他俩吵架简直是这世上最有意思的事。

    张苞嘴笨,每次吵不过张瑛就开始胡搅蛮缠,张瑛条理清晰口齿伶俐,往往能把他堵得说不出话来,但张苞脸皮厚,吵输了也不在意,下次照样嘴硬。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行了,刀送到了,稿费也送到了,我得走了。”

    “这么快就走?”张苞还沉浸在得到新刀的喜悦里,头也不抬地说,“再坐一会儿呗,晚上在我家吃饭,阿母今天炖了排骨。”

    “下次吧,我还得去一趟先生家。”刘禅说。

    张瑛把画稿整理好,站起来送他,“下期的稿子我画好了让人给你送过去,还是你自己来拿?”

    “我来拿吧。”刘禅想了想说,“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当场就能改。”

    张瑛点点头,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刘禅摇摇头,朝张瑛摆了摆手,转身沿着回廊往外走。

    ……

    许慈从州牧府典籍署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了。

    他今天在署里整理了一下午的馆藏目录,脖子酸得抬不起来,只想赶紧回家喝碗热汤。

    他从侧门出去,沿着南街往家走,路过南市口的时候,发现今天市集散了之后居然还聚着一堆人。

    许慈本来没打算凑热闹,他这个人向来讲究“非礼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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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视,非礼勿听”,但经过人群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出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却说那赵子龙,怀抱幼主,单人独骑,在数千曹军中左冲右突,枪尖过处,血光迸现!”

    人群里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许慈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认出来了,里面是个说书的。

    成都南市一向热闹,耍猴的、卖艺的、算命的、说书的,什么都有。

    但以往说书人讲的都是什么《刺客列传》《伍子胥过昭关》,要不就是神仙鬼怪之类的志怪故事。

    今天讲的“赵子龙、幼主、曹军”……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许慈迟疑了一下,还是凑过去,站在人群外围往里看。

    说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留着两撇鼠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葛布短褐,手里拿的不是竹板,而是一份报纸。

    《益州民报》!

    许慈的眼睛微微睁大。

    说书人照着报纸念一段,然后添油加醋地发挥一段,把长坂坡的战况讲得唾沫横飞。

    周围的百姓听得聚精会神,有个扛着扁担的挑夫连担子都忘了放下来,就这么扛着听了一刻钟。

    “这赵将军杀出重围之后,浑身是血,铠甲上刀痕箭眼不下二十处,可他第一件事是干什么?”说书人故意卖了个关子,环顾四周,等吊足了胃口才一拍报纸。

    “他翻身下马,把怀里的幼主交到主公手里——你们猜怎么着?那孩子居然还睡着呢,脸上沾了一点灰,浑然不知自己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人群里发出“啧啧”的惊叹声。

    一个老太太抹了抹眼角,对旁边的同伴说:“当年刘使君带着百姓逃难的时候,我娘家侄儿就在那队伍里,要不是使君护着,早就没了。”

    “可不是嘛,”旁边的大婶接话,“听说使君为了等百姓,一天才走十几里路,曹军都快追到屁股后头了,他也不肯丢下百姓先跑。”

    “这上面还写了,”说书人扬了扬手里的报纸,“当阳那边的百姓后来都说,跟着刘使君走,死也死得安心。”

    许慈站在人群外,听着这些市井百姓七嘴八舌的议论,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翻腾得厉害!

    他不是没听说过刘备携民渡江的事迹,但那是公文里一笔带过的简略记载。

    “建安十三年秋,曹公追至当阳,先主弃妻子南走”,就这么一句话,干巴巴的,没有任何温度。

    他在典籍署待了这么久,案头上的公文、律令、典章,全是这样冷冰冰的文字。

    可是此刻站在南市口,听着说书人绘声绘色地讲述,看着身边这些贩夫走卒眼中的动容和敬服,许慈忽然明白了!

    那些种地的、挑担的、磨豆腐的、编竹筐的百姓,他们不懂律法条文,也不会去翻竹简公文。

    可他们会围在说书摊子前面听故事,听完就在心里认准了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之前邓芝和阿斗要在报纸上搞这个“稗说”板块,许慈打心眼里觉得不妥。

    街谈巷议的东西,登在官营的报纸上,成何体统?

    他虽然没有公开反对过,但总想着稗官野史,登不得大雅之堂。

    可今天他看到的东西,让他不得不重新琢磨这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