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迁徙汉中百姓这件事,史书上记得清清楚楚,后来张鲁带着数万户人口迁往关中和洛阳,汉中盆地的人口几乎被搬空了一大半。
诸葛亮后来北伐的时候,面对的就是一片人烟稀少的区域,补给全靠益州往北运,压力很大!
诸葛亮听完了所有人的意见,终于开口了。
“诸位的意见我都听了。归纳起来,不外乎三件事:安民、固防、报主公。”他抬起手,“我今日便会起草告各郡县的文书,以左将军府的名义下发,命各地郡守务必亲自督办安抚事宜,若有谣言惑众者,严惩不贷。”
“巴西太守张翼德已在阆中整饬防务,我再从成都抽调两千步卒北上调拨给他,另命巴东、涪陵各郡加强警戒。即刻起草军报,六百里加急送往公安。”
议事又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把各项措施的细节敲定之后,诸葛亮才让众人散去。
文武官员们鱼贯而出,刘禅注意到好几个人走出去的时候还在低声交谈,面色依然凝重。
许靖走得慢,董和扶了他一把,两人并肩出了正堂。刘巴倒是脚步利索,夹着一卷纸头也不回地走了。
费观和吴懿走在一起,费观还在跟吴懿说着什么,吴懿点头不语。
人走光了,正堂一下子空了。
诸葛亮坐在案后,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只有没人的时候他才会做。
刘禅看在眼里,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先生一个人顶着这么大个摊子,也太累了!
他从侧席站起来,走到案前,用小拳头帮诸葛亮捶了捶肩膀,他神色一松,对他笑了笑。
锤了一会儿,诸葛亮制止了他,刘禅就弯腰去收桌上散落的竹简。
诸葛亮抬眼看了他一眼,没阻止,只是说了一句,“小心些,有几卷是军报,别弄混了。”
“知道了。”
刘禅小心地把竹简分门别类摞好,又把笔墨归置到笔山上。
他做这些事很自然,之前好几次议事散了,他都会留下来帮诸葛亮收拾案面,诸葛亮起初说不用,后来见他手脚麻利,也就随他了。
收拾到一半,刘禅想到刚才董和说的话,不知道诸葛亮有没有放在心上,犹豫了一下,低声开口:“先生,我刚才听董叔说曹操会迁百姓的事,想起之前在书上看到过一个先例。”
诸葛亮正在看另一份文书,闻言抬起头来,“哦?什么先例?”
“《史记》里写的,秦灭六国之后,把三晋的百姓迁到关中去充实户口,让关中的荒地都种上了庄稼。曹操打完仗喜欢把人口往自己的地盘搬,我觉得董叔说得对,汉中的百姓他八成不会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巴郡那边山民多,住得分散,要是曹军派人进山搜人,一来好抓,二来不容易被发现。如果提前让巴郡的官府把山民往内郡迁一迁,登记好户口,等曹军来的时候,人就已经不在原地了。”
诸葛亮他搁下手里的文书,侧过头看着刘禅,目光里带着一点惊讶。
董和说的他也想到过,这是曹操一贯的手段了,不过如何处理,他还没有来得及考虑。这小子居然瞬息间就能想到方法,虽然知道他聪明,但诸葛亮还是感到了一丝震惊。
他想了想,说:“阿斗,你说得不错。我会安排各郡提前做好登记造册,随时掌握巴西、巴东沿线的山民的户口动向。”
既然诸葛亮答应了,刘禅就放心了,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把公文整理好,抬头道:“先生,我还有个事想跟您说。”
诸葛亮端起茶喝了一口,示意他继续。
“我想去官营的铁匠铺看看,”刘禅说,“试试能不能把兵器做得更结实一点。”
诸葛亮端着茶的动作微微一顿,“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刚才听各位叔父讨论曹操的事,”刘禅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我年龄小,还不能带兵打仗,就想试试能不能在别的地方出点力。之前在书上看到过一些打铁的法子,不知道管不管用,想找铁匠师傅试试。”
他上辈子对于古代冶铁技术多少有些了解,东汉末年的冶铁技术虽然已经相当成熟,但具体到工匠的操作层面,还有不少可以优化的地方。
如果能在现有的基础上做一点小改良,让兵器更耐用一些,对战敌人的胜算就多了一分!他们的士卒也能少死几个!
想到这里,刘禅更加跃跃欲试了,看向诸葛亮的眼神也更加恳切。
诸葛亮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判断他这话里有几分认真。片刻之后,他微微点头,“城南的官营铁坊归少府管辖,我让主簿给你写个手令。不过到了那里,听老师傅的,不要自己动手碰炉火。”
“先生放心,我就看看,不动手。”刘禅答应得飞快。
诸葛亮没再多说,铺开一张空白的木牍,提笔写了几行字,又盖上了自己的印鉴,把木牍递给刘禅。
“多谢先生!”刘禅双手接过木牍,仔细收进袖子里。
收拾完案上的东西,刘禅跟诸葛亮行了个礼,转身离开了正堂。
他必须尽快把能做的事情做起来。铁匠铺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干。
刘禅一边想着,一边快步往自己小院走。小六在回廊尽头等着,见他出来,小跑着迎上来,“公子,今天怎么这么久?”
“有事要议,”刘禅脚步不停,把手令递给小六,“你去备车,明天一早咱们去城南的铁坊。”
……
第二天一早,刘禅起了个大早,简单吃了碗粟米粥垫肚子,就带着小六和两个护卫出了门。
马车穿过成都的街道,一路往城南走。走了两刻钟左右,到了城南的官营铁坊。
这地方刘禅是第一次来,还没下车就远远闻到了一股焦炭味,空气比城里热了好几度。
铁坊占了好大一片地,外面是木头围栏,围栏里面七八座炉子一字排开,每个炉子旁边都有好几个工匠在忙活,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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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管事的听说公子来了,赶紧迎出来,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汉子,姓吴,脸上被炉火烤得又红又亮,一双大手粗糙得像砂纸。
他弯腰行礼,满脸堆笑,“公子大驾光临,小的有失远迎。公子今日来是要做什么?”
刘禅把诸葛亮的手令递过去,“吴管事,我奉诸葛军师之命,来铁坊看看兵器打造的事。你们这边现在谁负责打刀?”
吴管事接过手令看了一眼,确认了印鉴,态度更加恭敬了几分,“回公子,打刀的是老李,李铁匠。他在咱们铁坊干了二十多年了,手艺是最好的。公子要见他?”
“见,麻烦吴管事带路。”
吴管事领着刘禅穿过一排炉子,来到最里面那座炉子前。一个身材壮实的老汉正抡着大锤在砧子上敲一块烧得通红的铁块,火星四溅。
他光着膀子,两条胳膊上的肌肉鼓鼓囊囊的,皮肤上满是烫伤的疤痕,花白的胡子上沾了不少煤灰。
“老李,歇一歇,公子来了!”吴管事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李铁匠停下手里的锤子,直起身来,拿脖子上的破布巾擦了把汗,这才转过身来。
他看见刘禅,明显愣了一下。
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娃娃站在乌漆嘛黑的铁坊里,这画风确实有点违和。
“公子?”
李铁匠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他看了看吴管事,又看了看刘禅,大概是没想明白益州牧的公子跑铁匠铺来干什么。
刘禅也不在意他的态度,走上前两步,目光落在砧子上那块半成型的刀坯上。
他打量着炉子旁边的风箱。
那是个单皮橐,一个人拉,风力有限,炉温上不去,烧出来的铁块温度不均匀,打出来的刀自然容易有暗伤。
“李师傅,”刘禅开门见山,指着他手里那块刀坯,“您打一把刀,从生铁到成品,大概要多久?”
李铁匠又是一愣,大概是没想到这个小娃娃开口就问这么具体的问题。他挠了挠后脑勺,“回公子,看打什么刀。一般的腰刀,从炒钢到打磨开刃,得十来天。”
“中间最费功夫的是哪个环节?”
“炒钢,”李铁匠不假思索,“生铁要炒成熟铁,再反复折叠锻打,火候跟力道都得拿捏准。要是炉温跟不上,炒出来的钢就不匀,打出来的刀容易断。”
刘禅点点头,跟他了解的一样。
东汉末年的炒钢技术已经相当成熟了,工匠们知道把生铁放在炒钢炉里加热搅拌,脱碳成钢。
但问题在于炉温的控制,单皮橐的风力有限,炉温不稳定,导致炒出来的钢质量波动很大。
“李师傅,”刘禅拿出一张画了图的纸,“我知道一个法子。把单皮橐换成双皮的,两个皮橐轮流鼓风,中间接个三通管,风量能大将近一倍。炉温上去了,生铁熔化得更均匀,炒出来的钢应该会更韧。”
李铁匠盯着那个三通管的示意图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地上来回比划了两遍,眉头慢慢舒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