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皮橐?这……”他咂了咂嘴,“我打了二十多年铁,还没试过这个法子。不过公子,这个三通管不好做,皮橐的连接处要是漏气就全白搭了。”
“可以用鱼鳔胶封口,”刘禅说,“多缠几层麻布,外面再涂一层胶。”
李铁匠又盯着地上的图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咧嘴笑了一下,“公子这法子听着像那么回事。炉温上去了,不光炒钢快,还能省炭。”
“我就是纸上谈兵,”刘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具体怎么改,还得靠李师傅您的手艺。咱们先打两把短刀试试,看看新法子出来的钢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
他从小六手里接过一个布袋子,递给吴管事,“这是用来试验的经费,买炭、打皮橐、做三通管,都从这里面出。不够再跟我说。”
吴管事接过袋子掂了掂,分量不轻,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公子太客气了,铁坊本来就有官拨的经费——”
“那是日常开支,这个是额外的试验经费,”刘禅打断他,然后看着李铁匠,认真地说,“另外,李师傅,要是双皮橐的法子试成了,打出来的刀确实比之前结实,我再额外给您一笔赏钱。还有铁坊其他参与试制的师傅,都有一份。”
李铁匠的眼睛亮了一下。
打铁的匠人虽然也算是吃官饭的,但收入并不高,一家老小也就是勉强糊口的水平。
公子这番话,不管赏钱有多少,光是这份看重,就让他心里热乎乎的。
“公子放心!”李铁匠把胸口拍得砰砰响,“小人这两天就动手改炉子,保管给您试出个结果来!”
刘禅笑着点了点头,又跟李铁匠讨论了一些细节。分层控制火候的法子,不同温度区间对应的钢料用途,皮橐的尺寸比例等等。
李铁匠越听越认真,忍不住在心里想:公子养尊处优,锦衣玉食,居然如此精通这造铁的事!
两个人在炉子旁边蹲了小半个时辰,烟熏火燎的,刘禅的新袍子沾了不少灰,脸上也蹭了一道黑印子,他自己浑然不觉。
小六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想提醒又不敢打断,只能拿着帕子干着急。
吴管事站在一边,一开始还是满脸堆笑的标准迎客表情,觉得公子就是心血来潮想玩玩,觉得没意思就走了。可听了半截之后暗暗心惊!
看老李越来越敬佩的眼神就知道,公子说的话真有些门道!
“那就这么定了,”刘禅最后站起来,腰都蹲得有点酸了,他活动了一下腿脚,“尽快打两把短刀试试效果,要是有什么问题,让人来府上告诉我。”
“公子放心!”李铁匠也跟着站起来,语气比一开始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敬重。
刘禅笑着朝李铁匠和吴管事拱了拱手,“那我先回去了,等你们的好消息。”
吴管事和李铁匠一路把他送到门口,看着马车走远了才转身回去。
马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小六终于逮着机会,拿帕子给刘禅擦脸上的黑印子,“公子,您这一上午蹲在铁匠铺里,太认真了。袍子都黑了,胳膊上还蹭了灰,我帮您擦擦。”
刘禅往车壁上一靠,闭上眼睛,“擦吧,还是你细心。”
小六见刘禅闭着眼睛不想说话的样子,也就不吭声了。
……
湘水划界的消息传到成都的时候,刘禅正在院子里跟小六比赛剥莲子。
准确地说,是小六在剥,他在吃。
小六坐在小板凳上,面前堆着一小堆莲蓬,手指头已经被莲心染得发黄,满脸的生无可恋,“公子,这都是第三碗了。”
刘禅坐在对面的石墩上,手里捧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剥好的新鲜莲子,一颗颗白嫩嫩水灵灵的。
他捏了一颗丢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含含糊糊地说:“我这是在检验你的劳动成果。干得不错,继续努力。”
小六幽怨地看了他一眼,手上倒没停。
他跟了刘禅这么久,已经彻底摸清了这位小公子的脾气。嘴上爱逗人,其实从不亏待下人,有什么好吃的都分他一份,比伺候别的主子轻松多了。
“公子,您说湘水划界是好事还是坏事?”小六剥着莲子,随口问道。
刘禅嚼莲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简单来说,就是孙权带着兵到荆州闹了一场,双方在湘水边上谈了个条件,重新划了地盘。
长沙、江夏、桂阳以东归孙权,南郡、零陵、武陵以西还是他爹的。
表面上看起来,两家各退一步,没真打起来。成都这边紧绷了好一阵子的气氛,随着这个消息传回来,总算松快了些。
但刘禅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暂时的。
荆州的根结还在那儿,根本没解开。孙权惦记着那块地盘不是一天两天了,迟早还得再生事端。
“算是好事吧,”刘禅把莲子咽下去,语气随意,“起码不用打仗了。”
小六松了口气,“不打仗就好。我听说东吴的水师可厉害了。”
刘禅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他从碗里又捏了一颗莲子,塞进嘴里,抬头看了看天。
知了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刘禅被吵得脑仁疼,心里盘算着改天让小六去粘几只下来。
……
正想着呢,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周婶的大嗓门,“公子,李铁匠来了,说是您让他打的东西做好了。”
刘禅眼睛一亮,立刻从石墩上蹦下来,“让他进来!”
李铁匠扛着个长条布包进了院子,又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解开,“公子,按您的意思打好了,您看看。”
布包打开,里面躺着一把刀。
一把比寻常佩刀略短一些的直刀,刀身通体泛着青灰色的光,刃口处有一层细密的水波纹,光照上去的时候隐约能看见纹路流转。
刀柄用麻绳缠得紧实,末端嵌了一颗铜钉,整体看起来朴素,但那股子锋锐之气压都压不住。
刘禅把刀拿起来,掂了掂分量。居然不重,可能是他最近练习得力气增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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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您说的,用了双皮橐高温炒钢的法子,”李铁匠在旁边解释,“那铁烧得跟面团似的软,翻来覆去锤了好几遍。还有您说的那什么分层渗碳,我试了三次才摸着门道。先渗一层,锤实了再渗一层,来来回回弄了五层。”
他说着又指指刀刃上的水波纹,有些激动,“您瞧这个纹路,就是渗碳的时候留下的。我打了一辈子铁,还是头一回打出这么漂亮的纹。”
刘禅用手指摸了摸刃口,指腹能感觉到那层锋锐的凉意。他没敢用力按,怕真给自己划个口子。
“李师傅,这刀能试吗?”
“能!”李铁匠挺了挺胸,“随便试,我拿脑袋担保。”
“那您脑袋可得保住了。”刘禅笑起来,回头冲小六喊,“小六,去把厨房里那把旧菜刀拿来。跟陈厨说一声,就说我借用一下。”
小六一溜烟跑了,没一会儿拿着把旧菜刀回来。那菜刀有些年头了,刀刃上好几个豁口,但好歹还能用。
刘禅把两把刀都递给李铁匠,“李师傅,对砍试试。”
李铁匠接过刀,左右手各握一把,深吸一口气,刀刃对刀刃,猛地一磕。
“铛”的一声脆响。
旧菜刀的刀刃上立刻崩出一个卷口,翻起来的铁皮卷得像刨花,而新刀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用手一抹就不见了。
小六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
“再来。”刘禅说。
李铁匠又连砍了三下。旧菜刀彻底报废,刀刃卷得跟锯齿一样。新刀的刃口上终于出现了一点极细微的凹痕,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李铁匠自己都吓了一跳,翻来覆去地看着手里的新刀,神色很兴奋,“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硬的刀!公子,您真是神了!”
“行了,这刀造得不错,小六,把钱给李师傅。”刘禅把刀重新包好,“李师傅,按这个法子,您先多打几把出来。回头我拿给阿父和军中的将军看。”
李铁匠接过小六给的钱,连连答应,“好嘞!”然后高高兴兴地走了。
……
吃过午饭,刘禅换了身利落的短打,让小六抱着装刀的布包,往城西军营去。
赵云已经在营门口等着了。
他今天没穿全套甲胄,只着了件素色短衫,腰间系了条皮带,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见马车过来,他上前两步,拱手行礼,“阿斗。”
刘禅笑着露出小虎牙,“赵叔,我来了!”
小六抱着布包跟上来,一行人进了军营。
营里的操练场上,几十号亲兵正在练刀。刀光霍霍,呼喝声此起彼伏。刘禅路过的时候,有几个熟面孔朝他挤眉弄眼。
“公子来了!”
“公子今天可得多射几箭,上回九箭中七箭,把咱们都比下去了!”
“拉倒吧,你三十步都能脱靶,也好意思跟公子比?”
亲兵们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团,被带队的老百夫长一瞪,又赶紧收了笑,板起脸继续操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