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福歇了口气,把种薯从屋里搬出来,照着张农吏教的法子切块、拌灰。
他切得仔细,每块上都留了一个芽眼,大小也尽量匀称。然后他蹲在畦边上,一块一块地埋进土里,芽眼朝上,盖土两寸厚。
埋完最后一个种块,陈阿福直起腰来,拿袖子擦了把汗。
半亩地,两斤种薯,拢共埋了不到一个时辰。
“阿福哥,你真种下去了?”李二狗从田埂上走过来,手里也拎着个锄头,看样子也是刚干完活。
“种了。”
“能不能行啊?”李二狗蹲下来,捏了捏地上翻出来的新土,“这地也太瘦了,连草都长不好。”
“试试呗,”陈阿福把锄头往肩上一扛,“反正官府说这玩意儿耐旱耐贫,万一不行,就当做了个试验。”
李二狗想了想,没说什么。他也在自家地头种了一小片,不过用的是好田边上的一小块空地。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村里闹出个小动静。种了土豆的几家人都到陈阿福这边来串门,七嘴八舌地聊起来。
“我种了半亩好田,豁出去了。”说话的是村里家境最好的刘大,他爹是个小商贩,家里不缺粮,禁得起折腾。
“我可不敢,”另一个叫赵老三的摇头,“就种了二分地,还是沟边上那块坡地。”
“我种了一亩荒滩,”最年轻的吴小四反倒胆子最大,“反正那块地闲着也是闲着。”
几个人正聊着,李二狗忽然插了一句,“你们说,这土豆长出来到底是什么样子的?真能吃吗?”
没人答得上来。
陈阿福想了想,说:“等出苗了不就知道了。”
三天后,张农吏果然带着两个帮手来了村里,挨家挨户去试种的田里查看。
他到了陈阿福的荒坡上,蹲下来看了看土质的墒情,又用指头探了探种块周围的土,说了句“埋得深浅刚好”,还夸他会挑地方。
陈阿福心里踏实了不少。
“张农吏,这土豆什么时候能出苗?”他问。
“快了,半个月左右就能见到苗,”张农吏站起来,“出苗之后记得培土,把垄垒高一点,让土豆有地方长。”
陈阿福牢牢记住了。
村里人见着官府真派人来指导,觉得可信,原先那些看热闹的也有好几个动了心思,纷纷找王老伯打听还能不能补种。王老伯说这茬来不及了,下一季再说。
消息传到其他村也是一样的反应。谨慎观望的占大多数,愿意试种的不到三成。不过这三成试种户里,真拿好田去种的,两只手数得过来。
陈阿福那张被太阳晒得发红的老脸上,倒看不出什么焦虑。他每天早晚上坡浇水,顺带拔掉刚冒出来的杂草,比伺候正经庄稼还上心。
婆娘笑话他:“你对那几畦土疙瘩比对儿子还亲。”
陈阿福嘿嘿一笑,“万一种成了呢?”心里想着,那就能多一种粮食了。
又过了大约七八日,陈阿福照常上坡浇水,低头一看,土里钻出了几根嫩绿的芽,毛茸茸的,顶着土粒,在晨光里精神得很。
他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咧得收都收不住。回去跟婆娘说了,婆娘也特意跑上来看了两眼,嘴上说“就出个苗有什么稀奇的”,手上却帮他拔了好几棵杂草。
……
稻田里的水光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眼晕。
远处筒车吱呀吱呀地转着,竹筒一筒接一筒地把河水舀起来,哗哗地倾进岸上的水槽里,水槽又连着渠沟,水就这么一路淌进了田里。
刘禅站在田埂上,往远处望。
他今天穿了身轻便的短打,裤腿也学着农人的样挽到小腿肚,脚上踩着一双草鞋。
不是故意扮朴素,是这天实在太热了,穿靴子能把脚捂出痱子来。
旁边张苞拄着根木棍站着,他刚才在军营里练了一上午的枪,被刘禅硬拉过来的时候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这小子随他爹,身板已经开始往壮实了长,刘禅看了十分羡慕!
诸葛亮走在两人前头几步远的地方,正跟郫县的农吏低声问话。
他今天没穿那身正式的官袍,只着了件半旧的素色长衫,手里也没拿羽扇,看起来不像个总揽军国大事的军师将军,倒像个下乡巡视的教书先生。
“阿斗,”诸葛亮回头叫了一声,“过来看看这边。”
刘禅赶紧小跑着跟上去。张苞也在后头跟着,木棍杵在田埂上笃笃响。
诸葛亮领着他们沿渠沟往前走了一段,到了筒车下游的一片灌区。水渠分了好几道支沟,有的通向下游的稻田,有的拐弯流进了不远处的坡地。
几个老农正蹲在田埂上改水口子,看见诸葛亮一行人也认得是州牧府的官员,纷纷起身行礼。
诸葛亮摆了摆手让他们不用多礼,蹲下来看了看田里的水位,又问了农吏几句灌溉面积的事儿。
“这架筒车装好之后,下游灌了多少亩?”他问。
农吏翻了翻手里的竹简,回道:“这一架筒车连筒车渠在内,下游累计灌田三百余亩。往年这片地全靠人力挑水,种一亩稻得累死半条命,现在水自己流到田里,省了不知多少力气。”
诸葛亮点点头,“下游地势低的几块田,水能不能浇透?”
“能,”农吏说,“上游水头足,就是最下头那三亩低洼地渗水快了些,水到那边剩得不多,我正在琢磨着挖条支沟专门引过去。”
诸葛亮听了,又问了几个细节,农吏一一答了。
刘禅在旁边听着,一行人沿着渠沟继续往前走,不觉间已经走出了郫县的地界,进了广都县的范围。
两县交界的地方没什么明显的标识,就是田埂连着田埂,偶尔能看见几块界碑歪歪斜斜地立在草丛里。
刘禅正蹲在渠边拿手撩水玩,忽然听见前头田埂上有人说话的声音。
他直起身来往那边看了看,就看见一个穿粗布官袍的人,正蹲在田埂上跟一个老农凑着头说话。
那人官袍洗得发白,袖口还磨出了毛边,裤腿卷到膝盖上头,露出半截沾满泥的小腿。
他脚上踩的草鞋都快磨穿了,头上也没戴冠,只用根布条随便扎了个髻。整个人看打扮,跟旁边蹲着的老农没什么两样。
刘禅觉得,这人八成是本地的农吏。
他看那人蹲在地上跟老农聊得挺投入,老农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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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时点头应和,像是在讨论什么正经事。
旁边远远的路边上站着两个随从模样的人,手里捧着水壶和布袋,大概是等了好一阵子了,也不敢上去催。
刘禅好奇,凑过去想听听他们在聊什么。
走到近前,正好听见那人说:“……下游那三亩地渗水快,是因为土质偏砂,保水性差。光靠扩渠沟不够,你得在田埂内侧夯实一道黏土埂,减少侧渗,水头自然就够用了。”
老农连连点头,“蒋县长说得是,我回头就试试。”
“县长?”刘禅惊讶道。
那人扭头看了刘禅一眼。
他面相挺年轻,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眉眼端正,但大概是在田里待久了,晒得皮肤发黑,嘴唇也有点干裂。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刘禅,大概看出这孩子虽然穿着短褐,但料子和做工都不差,长相可爱,唇红齿白,气质也好,不像是普通农户家的孩子。
刘禅打量他一番,忽然瞥见他腰间挂着个东西。
是个巴掌大的小葫芦,形状圆润,被腰带系着晃晃悠悠的。刘禅鼻子尖,隐约闻到一点点酒味从那葫芦口飘出来。
“县长下田还带酒啊?”刘禅笑着问,语气倒没有责难的意思,纯粹是好奇。
那人被他这么一问,先是一愣,随即也笑起来,很坦然地拍了拍腰间的小葫芦,“天热走远路,乏了抿两口解解乏,公事不耽误。”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坦荡,一点遮掩的意思都没有,倒让刘禅觉得这人挺有意思。
按规矩,官员下乡公干时喝酒,怎么都不算太体面的事,可这人就是能说得理直气壮又不让人觉得他在狡辩。
“这倒是个妙人。”刘禅心里想。
正说着,诸葛亮从后头赶上来了。刚才他留在筒车那边问了农吏几个关于水车维护的问题,比刘禅晚了一步。
他远远看见刘禅在跟一个穿粗布官袍的人说话,走近了仔细一看,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那人看见诸葛亮,连忙整了整衣襟,这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下官广都县长蒋琬,字公琰,见过军师。”
原来是他!
他在后世的历史书上听过蒋琬的名字。诸葛亮之后蜀汉的第二任执政者,被诸葛亮亲口评价为“社稷之器,非百里之才”。
可现在这位未来蜀汉的顶梁柱,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还沾了半腿泥的官袍,腰间挂个酒葫芦,蹲在田埂上跟老农讨论怎么挖支沟。
这反差也太大了。
诸葛亮回了半礼,“公琰辛苦。广都县筒车渠灌区的情况如何?”
“回军师,”蒋琬正色道,“下游七个村、四千余亩田均引水到位。目前筒车运转正常,就是郫县与广都交界处一段主渠水流偏急,我正与郫县田吏协商加筑一道分流堰。刚才这处低洼地,已经拟了支沟方案,明日即可动工。”
他说话的态度一丝不苟,跟刚才蹲在田埂上跟老农闲聊时判若两人,但还是十分从容沉稳。
诸葛亮目光在蒋琬腰间一晃而过,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公琰,辛苦了,分流堰的事你再跟进一下。”
蒋琬行礼,“分内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