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清风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就跟抓小鸡儿似的。
徐清风心中不耐女儿家不抗冻,可她样子实在可怜,便耐着性子安抚道:“别怕,我知道附近有个小山洞,跟我来。”
一刻钟后,徐清风已经在山洞内升起了一簇柴火堆,炙热的火苗映在元莺身上,才让元莺觉得舒服了许多,脸色也逐渐红润起来。
如果没有徐清风在,她便躲到空间里去,好歹能御寒。但是也不是没有收获,刚刚徐清风抓着她的时候,她能感到空间里的温泉水儿又在潺潺迅速冒着水花,也算是意外收获了。
元莺的眼睛一日比一日好,基本已和常人无异,可谓恢复神速。所以她也算别无所求了,毕竟一开始她想“嫁给”熊大,就是为了医治眼睛。可没想到这温泉水儿的功效比她想象的还要厉害,现在就已经将她眼疾的治好了。
这么一来,她到底能不能嫁给熊大,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见他一面的唯一目的,只剩归还玉佩。
元莺心底这样想着,便觉得自己实在是幸运。对徐清风也流露出了强烈的感激:“徐大哥,谢谢你。”
徐清风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举手之劳。”
元莺谢的是这段时间靠他产生的温泉水,徐清风以为她谢的是自己刚刚捞了她。
徐清风道:“你若是一直没找到那个人,你打算怎么办?”
元莺想了想:“如果一直没找到,我大概还是要归家去的。”
“两年吧,”元莺说,“若是我找了他两年,还是没能找到他,我便归家了。”
徐清风点点头:“也好。”
“想在京城存活下来,实在不简单。”徐清风说,“你一个弱质女流,会很辛苦。”
说话间,他瞥了眼元莺的手。
一双白皙的小手,遍布划痕、茧子和冻疮,各个都肿胀得跟胡萝卜似的,看着都可怜。
元莺却早就习惯了,并不以为意,她只傻呵呵地笑道:“嗯,我会努力的。”
徐清风不再和她多说,离她稍远了些,坐在洞口,静静地看着山洞外的飞雪。
等到暴雪停了,山洞会变得更寒。徐清风第一时间带着元莺下了山。只是下山路太难走,徐清风也顾不上男女之防,干脆抓着她扯上了自己的背,由他背着她下山去了。
这也怪不了徐清风,元莺看上去又瘦又小,徐清风压根就没把她当女子看,只当她是半大的女童,能安全下山就不错了,哪里有心思顾七顾八。
徐清风的背挺宽阔温暖,元莺趴在他肩头,不知不觉何时睡了过去都记不清了。等她恍惚间被人叫醒时,徐清风已站在了她家家门前。
因此元莺根本没发觉,在小槐巷的暗处,谢韫正穿着暗色大氅,脸色铁青地看着他们。
——清隽少年背着娇小少女,如此刺眼。
谢韫看了如今才十五岁的徐清风,想起就是这个人,就是这个让人作呕的贱民,让前世的元莺把他护在身下,替他挡了一鞭。
为了他,向来温顺的、乖巧听话的元莺,竟赤红着眼睛,愤怒得像是起了反心的兽,夺过了他手中的竹节鞭,甚至将鞭子高高举起,对准了他——
那一刻,愤怒夹杂着不敢置信,让他痛彻心扉。
谢韫站在暗处,浑身颤抖,双目赤红,毫不掩饰自己的恨意。他从没这么想一个人去死,去死,去死吧贱人。他心底在愤怒,在怒吼,更在竭尽全力压抑自己的杀心。
不不不,不能杀。杀了就麻烦了。谢韫在心底扭曲地想,同样的错误不能犯第二次,他又不是蠢货,同一个坑摔一次足够长记性了。
谢韫浑身颤抖,冷眼看着徐清风将元莺叫醒,又将她送入屋内,然后转身离开。
一直等徐清风走出了小槐巷,谢韫浑身的抖动才逐渐平复下去,只面无表情地看着元莺所居的那处院门。
元莺不知道的是,每晚谢韫都会偷摸尾随送她回家,一个半大小孩儿单独住在这种地方,实在是不放心。
当然他也是想每日都看到她,可又怕总是出现在她面前会引起她更强的防备。上次见面时他就感受到了她对他的防备,让他很是心痛。
曾经那样依恋自己的元莺,如今对他陌生又防备,这个落差让他倍感失落。
所幸她还小,如今他须徐徐图之,免得吓着她。
五日后。
这日元莺照例去药房帮忙。
徐清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着元莺,突然道:“我要走了。”
元莺懵了懵:“嗯?今日这么早下工,是有事吗?”
徐清风缓缓道:“我的意思是,我要离京了。”
原来这几日老家父亲给徐清风写信,说他突然走了鸿运,竟在当地衙门当差去了。县令十分温和好施,待他甚重。
说来也巧,闲聊之际,老父亲将徐清风的文章推荐给了当地县令,县令竟惊为天人,对文章一见如故,非要召徐清风回老家去,给县令当个典吏。
因此老父亲连发三封家书催促,让徐清风快快归家。
徐清风的老家在真定府下辖的安州县,离京不远,他父亲的职业卑贱,本是在义庄看守尸体的,月银微薄,寻常人都不愿与他家往来,嫌阴气重。徐清风这才单独来了京城求学,过得颇是艰苦。
前几日县令调查一桩陈年旧案,需要验腐尸,他父亲在其中出了汗马功劳,这才引起了县令重视,将他召进衙门当仵作去了。
大概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徐清风向来冷淡的脸上今日也浮现出了淡淡的笑意,和元莺亲口告别。
元莺虽然对突然的分别感到怅然若失,可也替徐清风感到高兴,能当典吏实在是太好了,日后自有他的一番前程。
临行前,徐清风还专程请元莺吃了顿散伙饭,饭局快散时,徐清风沉默许久,才对元莺郑重道:“你若是两年后还没寻到你要找的人,便来寻我。我在安州随时欢迎你。”
“锦衣玉食自是没有,但粗茶淡饭定不会少你。”徐清风说。
元莺很是感动,她真诚地说:“谢谢徐大哥。”
翌日,元莺一大早亲自将徐清风送出南城门,目送他骑着驴车离京而去。
徐清风猝不及防地走了,元莺颇是惆怅。毕竟徐清风算得上是她在京城的唯一一个朋友。
可元莺更没料到的是,徐清风离开后,自己的命运也出现了大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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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傍晚,元莺归家时,突然发现小槐巷内被好多侍卫围着,显得本就狭窄的道路更是拥挤不堪。
起先她还以为是谁家犯了事,才引来官兵抓捕。毕竟住在这附近的人实在是鱼龙混杂。可哪曾想,等她走到自家门前时,却见一辆精致的马车正好就停在自己的院门前。
马车旁边站着一位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蓄着八字须,长相沉稳,眉目严肃。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正转过身来,直直地注视着元莺。
元莺很是忐忑,一双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这位大人朝她露出一道温和笑意,温声道:“是莺姐儿吗?”
元莺惊了一瞬:“您认识我?”
温碌笑道:“你不认识我,也属正常。毕竟你母亲去得早,九年前就去了。算起来,你母亲乃是我姑姑的女儿,你得叫我一声表舅舅。”
元莺母亲死的时候,元莺才三岁,据说是病死的。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母亲的母家联系过她,元莺当然也搞不清楚,眼前这个人究竟是不是自己的表舅舅。
而且听这人所说的关系,也够远了的。
元莺只是看着他,并不说话,眼底浮着防备。父亲生前就教导她防人之心,元莺只是老实,但并不蠢。
温碌不以为意,只是继续笑道:“你母亲叫秦素,母家是汝宁府上蔡县秦家,我母亲是你娘的舅妈。”
元莺依旧不信,她甚至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直到温碌拿出了一封旧信,是他父亲写给秦家的家书。虽然元莺不识字,之前因为眼疾的缘故,也无法辨认父亲的字迹,但当温碌将信的内容读给元莺听时,还是让元莺红了眼眶。
因为家书里的内容,说话的语气方式,都和父亲如出一辙,这下元莺才终于信了几分。只是,“如果您真是我表舅舅,您……是怎么找到我的?”
温碌心道这孤女防备心倒是强,面上依旧耐心道:“莺姐儿,你还记得前些日子你是怎么上京的吗?”
元莺当然记得,她是乘着一户姓温家眷的马车,才平安入京的。
温碌道:“可见世事无巧不成书,你乘坐的正是你外祖母和二舅妈的马车。”
元莺更惊了:“什么?你说什么?”
温碌道:“你父亲去年去世后,我便一直想去安武镇找你。没想到前些日子等舅舅的人去了安武镇,你已经离开了。舅舅可是查了好久,才查到原来你是坐温家的马车入京了。”
“你说巧不巧?”温碌笑着说,“可见你和舅舅有缘得很,竟能产生这样的交集。”
元莺这下更是信了六七分,那个很高贵的温家,没想到自己的表舅舅就是温家的大官。她想起当初见到的温瑶枝和温妄,谁能想到他们竟然是她的表哥和表姐呢?
温碌见火候差不多了,这才提出要带元莺回温府的想法。
元莺虽然还有些犹豫,可温碌说得非常陈恳:“莺姐儿,你父母都不在了,难道你要让舅舅看你一个人流落在外头?你这样让舅舅情何以堪。”
元莺被温碌的情真意切打动了。
十二岁的小姑娘,有防备,但不多,当晚便收拾了衣裳,坐上了温府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