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侯府,四时轩内,寝房烛火昏黄。
商玉伺候谢韫换了衣衫和拖屐,谢韫自行去了浴房沐浴。
商玉是谢韫从小伺候的大丫鬟,杏眼柳眉,模样娇美。大爷还年幼时,都是她伺候大爷沐浴,不过前些日子不知怎么的,突然就不让她再进浴房了。
谢韫沐浴完走出寝间,穿着睡觉的蚕锦内衫,也不系带,松垮着挂在身上,露出一片裸露的健壮胸膛,写意风流。他走到桌边,拿起桌子上的薄信,将信上的内容一目十行看了。
看罢,他支着腿坐在椅子上,看着昏暗的窗外出神。
他想起了前世。
他想到自己那样宠爱她,把她放在心尖尖儿上捧着爱着,生怕她受委屈。
吃穿用度都是最顶级,轻声软语哄着,她想要什么都取来滿足她。
当然了,他是顺带利用了她一点点,无伤大雅,怎么就到了她要默默离开的地步了?
就算他及时派人去追,可他始终查不到元莺离京后、失去他监视的那一个时辰,到底发生了什么。等他的人追到她时,她已经只剩一具“尸身”。
说是“尸身”,却又不尽然。
还有一丝似有若无的呼吸,身体只剩低暖的温度,像是永远陷入了沉睡,与活死人无异。
是中毒了吗?谁?谁给她下毒?谁要害她?楼漱月?章茂姿?万思雯?后宫女人太多,还有些记不清了。
元莺成了活死人后,谢韫疯了一样调查她的死因,却毫无头绪,根本没有任何线索。
对方好像策划了一场毫无破绽的谋杀。
不吃不喝不活不醒,谢韫命太医用补药强行给她续了一年命,终究没能阻止她的死亡。
那个木讷的漂亮女人,那个毫无情趣,蠢笨的要死,不管他说什么她全都相信的愚蠢女人。
不会琴棋书画,不会附庸风雅,唯独骑术尚可,可大周女子不时兴骑术,讲究以静为美。
死了就死了。
——可是心好痛。
算了,过几年就忘了。
——不,不,忘不了。
不但没忘,反而日益深刻,每晚做梦都是她,尽是她,全是她。各种各样的她。
笑着的,哭着的,撒娇却不自知的,她总是用那双温柔圆润的目光看着他,那种透着干净的、不产任何杂质的,全天下最纯澈的目光,谁都比不上的目光。里面含着情愫,倾慕,崇拜,以及毫无保留的爱。
她说每年他过生辰都会给他做一碗长寿面;她擅用药,每年端午的药香包都是她做给他;不同别的美人,她力气甚大,她能轻而易举背着他疾步走到几十里,甚至还会把他护在怀里当孩子一样哄着。
那些莫名其妙的,微不足道的小事,在元莺死后逐渐清晰刻骨,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反复出现在他的梦境里,一遍又一遍,好像钉子钉进他的心脏,一根又一根,抹不去,拔不掉,任凭伤口溃烂流脓,腐蚀灵魂。
是后宫那些女人杀了她,她们容不下她,哪怕他只给了她很低的封号,以为这样就能欲盖弥彰地保护她。
元莺死后一年,他把后宫那群女人玩弄得团团转,看她们为了争宠自相残杀,实在是刺激好玩。
可刺激之后是无尽的空虚。
他好像有些病了,每日都不开心,总是躲在地窖喝酒,喝多了酒就能看到元莺从虚空里走出来,轻声软语地哄着他,就像以前那样。
某一天的某一夜,他又喝醉了酒,可那晚出现的元莺很不乖,总是避开他。他追啊追啊,整个人突然一脚踏空,摔下了登云台,就这样猝不及防的,死了,身体摔成了稀巴烂。
……
谢韫面无表情回想着前世的事,他站起身来,倒了一杯竹青白,仰头喝尽杯中酒。
他面上冷漠冰冷,语气却无比温柔:“莺莺,我回来了,你等着我,我们重新开始,这次谁都别想伤你一分,谁都别想。”
谢韫敲了敲手指,松竹从窗外似影子般闪身而入,跪在谢韫身后。
谢韫道:“那边都安排好了?”
宋竹垂首道:“都已安排妥当,八个一等暗卫在暗中保护姑娘,寸步不离。”
谢韫道:“好,明日我要去章阁老府一趟,替我传信过去。”
宋竹应声而退。
初冬的京城已是严寒,谢韫侧头看着窗外萧索的柏树,轻轻弯起眼来。
翌日,安宁侯府,西侧的永安厅。
谢桉正在院子里练箭,谢韫踏入了他的院子。
谢桉听到动静,放下手中的弓箭,对谢韫扬起笑:“大哥,你今日这样有空?不是说要去真定府查烂账吗?”
北疆的战事还在胶着,大哥负责后方兵马粮饷,只是真定府的粮仓出了大纰漏,仓库里莫名其妙少了三万担的粟米,谢韫需要亲自去查一查。
谢韫道:“正是为了此事。”
“你跟我一起去。”谢韫说,“等查完了烂账,你再亲自护送十六号仓的粮饷去北疆。”
谢桉一听,颇是激动:“去北疆?这么说,我也可以上阵杀敌了?”
谢韫点头,鼓励地看着他:“当然,前几日才过了十四岁生辰,你如今也算是大半个大人了。男子汉大丈夫,自该好好历练一番。”
谢桉听得热血沸腾:“大哥你说得对,我们三兄弟一起努力,光宗耀祖!”
谢韫道:“错了,是你们两兄弟一起努力,光宗耀祖。”
谢桉愣愣道:“那你呢?”
谢韫挑眉:“我?红颜缭乱,遍地知己,我很忙的。”
谢桉:“……”
谢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好好努力,将来供养我。我下半生的富贵日子,可全靠你们了。”
谢桉神情复杂地看着自家大哥。
他这个大哥哪儿都好,就是太懒。不爱读书,也不从武,他从小的愿望就是日后做个风流倜傥的闲散纨绔,后来他长大了,果然如愿了。
如今的日常便是整日穿得花枝招展,四处勾搭美人。偏偏他人长得极其俊秀肆美,女人们见了他,就没有不动心的。实在让人羡艳。
而且他脑子又极聪颖,家中任何难题去寻他,似乎就没有他解决不了的事儿。也不知是怎么做到的。
谢桉对大哥很是羡慕,不像自己,怎么就没有享福的命呢?从小就被爹抓着练武耍枪,扔到军营历练,日子过得苦兮兮的。
谢桉也问过父亲,不知大伯是怎么想的,大房就大哥一根独苗,难道就放任他当个纨绔吗?
可话还没说完,他就被父亲狠揍了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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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狠狠地咒骂他:“臭小子,先管好你自己,你大哥轮得到你操心?”
从那之后,谢桉哪里还敢再多问一句。
“对了,”谢桉说,“之前我让您查的那孤女,不知有线索了吗?”
谢韫面不改色:“没有线索。”
谢桉不由沮丧。
他垂着肩膀叹道:“都是我的错,也没问仔细她的名字,更看不知道她的长相。只记得她的声音清泠泠的,还带着稚嫩,别的一概都不知道了。”
他当然知道就这么让大哥去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他也只是抱着试试的想法,万一呢?
孤女的老家他一直都派人守着,可这都三个多月了,毫无动静,可见那孤女一直都没有回家。谢桉也是束手无策,除了让侍卫们继续守株待兔,别的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谢韫拍了拍他的肩膀:“缘分散聚有时,既然断了,就别再强求。想开点。”
谢桉想了想,觉得大哥说得颇有几分道理,便勉强点了点头。
当日下午,谢韫带着谢桉骋马离京。三日后,谢韫将保定府的案子理出头绪后,剩下的便全都交给了谢桉去做,说是倚翠楼的娘子还在等他,总不能让美人独守空闺不是,听得谢桉牙痒痒。
这边兄弟二人忙着正事,另一边,元莺也在忙着正事。
她将前两日刚晾干的一筐药草送到厚德堂,换了半钱银子。
只是她耷拉着一张小脸,平日总是亮晶晶的眼睛,今日也半垂着,眉宇间似乎很是忧愁。
在铺子里打散工的徐清风看她一眼:“怎么,找着人了?”
徐清风十五岁年纪,常年干活,虽是书生,但并不瘦弱。家境不好,在药房打零工赚些银钱,以补贴自己读书。
但徐清风长得很是好看清朗,大抵是文人傲骨,性子颇是高冷,说话也总是带刺。
元莺照例在徐清风面前坐下,帮着他研磨药粉。一边失落道:“我怕是寻不到他了。”
徐清风不屑地讥讽:“听你所述,我早猜那人是个骗子。”
徐清风只知道元莺在找一个人,但并不知是在寻她的未婚夫。
元莺又涨红了脸:“你们都说他是骗子,可我就是想找到他,亲自问一问。”
徐清风冷嗤一声,不置可否。
元莺又陪着徐清风研磨了一下午的药材,末了,又和收工的徐清风一起去城郊摘药草。
徐清风也是个俊俏男儿,空间打分足足有九十分。因此元莺便总是和他相约一起去采药,白日也尽量都帮着他研磨药粉,整理药材。无他,便是为了和他待在一处,为了促进温泉水的产生。
虽然生得慢一些,但也聊胜于无。
一晃几天过去,那日那个说要幫她找熊大的男子,再也没出现过。不过元莺并不在意,找熊大这个事,需要有耐心,也许缘分到了,下一秒就和他见面了呢,元莺如是安慰自己。
这日京城下了大雪,入冬以来并非没有下过雪,可下得这样大的,却是从没有过。雪花纷纷扬扬,穿庭落树。
元莺和徐清风正在山上挖参,元莺身上袄子是江花棉所制,花了她不少银钱,可这山中大雪,气温刺骨严寒,冻得元莺小脸紫红,嘴唇发白,眼看着脚下一滑,就要顺着山坡滑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