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元莺性子老实单纯,胡掌柜让他在雅间内等,她便真的老老实实呆在房内,连一步都不肯踏出。
毕竟有人愿意帮她找玉佩的主人,她感激涕零都顾不上,哪里还有心眼子去怀疑人的动机呢。
元莺就这么呆啊呆的,甚至在软榻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当然也是因为这雅间环境太好,烧着足足的地龙,暖乎乎的,弄得她昏昏欲睡。
这一觉睡得元莺极沉,窗外的天都昏暗了,房间内只若隐若无地在角落燃着两盏烛灯,暗暗暖黄,显得房内寂静幽暗。
她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坐在软榻上,打量着眼前陌生的环境,许久才回想起来,自己是在玲珑阁。
就在这时,她突然听到屏风后的茶几处传来一声轻笑声:“醒了?”
元莺下意识抬头看去,看清来人模样后,倏然一惊。
只见这人约莫十七八岁光景,穿着织金锦所制的绛紫色宝相花纹夹袄大袖袍,墨发束于蛾冠之中,脑后垂着一根暗色发带。一对桃花眼眼角微吊,皮肤白皙,笑吟吟的,看上去实在风流俊美,世间少有。
与此同时,元莺眼前闪烁着明亮的紫光,空间给出的分数竟高达九十八。
早已消耗得差不多了的温泉水,又开始逐渐冒出潺潺水滴,元莺能感觉得到。
可不知怎的,这人虽模样俊美罕见,看上去也笑吟吟的,似乎很好脾气的模样,可元莺心底总觉得不太舒服,莫名有一股恐慌从心底弥漫出来。
元莺下意识捏紧了双手,呆愣愣道:“你是谁?”
而元莺在打量谢韫的时候,谢韫也早已经打量过她。
刚刚见她睡得香,他并没有吵醒她。
没想到十二岁时的元莺是这个样子的,瘦弱,幼小,五官小巧,眉眼依稀有了日后的绝美模样,穿着打着补丁的、浆洗得发白的灰色袄衣,若不是扎着丫髻,还以为是个小子。
真可怜啊。
谢韫看着元莺明亮亮的眼睛,笑着回道:“我叫子页,日后你可以叫我页哥哥。”子页是他的字。
元莺显然不领情,才刚见了一面,怎么就要她叫页哥哥了?可见这人是个花心的公子。元莺心底涌出了浓浓的防备。
她道:“我的玉佩呢?”
谢韫将手中的玉佩递给她。
元莺接过看了看,没错,和之前的一模一样,清澈欲滴,就像一汪水。她放心地将玉佩收到了胸前。
然而这是吃了没文化的亏。之前那枚玉佩下面刻的字是倒印的“桉”,可现在这一枚下面刻着的乃是“韫”字。这是欺负元莺不识字。
元莺道:“掌柜的呢?我要找掌柜的。”
谢韫道:“你找掌柜的做什么?你找我便是。我可比他有用多了。”
元莺看着谢韫弯着的眉眼,实在不想和他多说,她沉默了须臾,干脆站起身来,默默地绕过谢韫,朝着门口走去。
谢韫的声音在身后悠悠传来:“不想找人了?”
元莺顿住脚步。
谢韫无奈道:“你这小孩,倒是挺倔的。不是说要找人?你不跟我说说具体的,我怎么帮你找?”
元莺回头看着他,她的眼中闪过几分挣扎,但还是没说话。
谢韫道:“真不找了?我可是京城百晓生,就没我不知道的事儿。”
元莺狐疑:“真的?”
谢韫连连点头,继续加码:“我也就今天有空过来,错过了今天,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元莺拧着细眉纠结了许久,这才道:“我,我确实要找一个人。”
谢韫点头:“坐下细说。”
他敲了敲身边的桌面,很快有下人进来点亮了屋子所有的烛灯,又重新沏了茶,拿了糕点进来。
谢韫给元莺亲手倒了茶,又将糕点往她面前移了移,让元莺细说。
元莺确实饿了,她拿起一块糕点,吃得有些狼吞虎咽。
谢韫心道这小孩实在是惨,果然没有他在,她就只能过这种苦日子,真是可怜啊。
元莺吃了两块糕点,又喝了一口茶,这才认真地看着他道:“其实,我要找的是我未婚夫。”
谢韫道:“未婚夫?你和他定亲了?”
元莺摇头:“没有没有,我们是口头约定好的。然后他把这块玉佩给了我,当做定亲的信物。”她解释得很认真。
谢韫微沉吟:“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们两个是……私相授受?”
元莺愣住了:“私相授受?”她的脸腾地烧了起来,烧成了浓浓的绯红色。
她年纪小,父母早没了,哪里知道定亲是要媒妁之言的?这种自己和男方口头约定的,根本就做不了数。
谢韫很满意看到元莺眼里的慌张,他慢悠悠地继续下套:“这个先不提,我再问你,既然他要娶你为妻,可有说什么时候娶你?”
元莺整个人已经是很木讷了:“他就说要娶我当侧室,没、没说什么时候娶我。”
谢韫痛心疾首:“侧室?侧室还需要娶吗?侧室是妾,一顶小轿纳了就是,连正门都没资格走,只能走侧门。”
元莺头昏目眩,她哪知道这么多?从来没人跟她说过这些。
谢韫继续道:“而且我看你年纪这样小,活得艰苦,他既然能用这么好的玉佩,可见家境应该不错。——他对你不告而别了?”
元莺脸色从红变白,艰难地点了点头。
谢韫:“来,我帮你复盘复盘。那男儿说要纳你当妾,给你留下一块玉佩当信物,转头就消失了。是不是?”
元莺点头。
谢韫:“恕我直言,只怕那男儿不是什么好货色。没准这玉佩都是他偷来的。”
元莺虽然心底发慌,但下意识反驳:“不会的,熊大不是这样的人。”
谢韫震了震:“——熊大?”
元莺点头:“他说他姓熊,家里排行最大。”
谢韫嘴角的弧度差点压不住。真是别怪他补刀,是刀自己递上来。他道:“看来连姓都是假的。”
元莺有些生气了,也不知道是气自己,还是气谢韫:“你凭什么这么说?”
谢韫道:“他既然想脱身,肯定会用假名。”
元莺依旧气鼓鼓的,一双圆圆的眼睛瞪着他,显然不服气。
嘿,还挺可爱。
谢韫:“我再问你,他是在什么情况下,说要娶——纳你的?”
元莺回忆了一番,说道:“当时有追兵来追他,他说我要是能救他,他就会娶我——”
谢韫怜悯道:“可怜见的,这不是明摆着被骗了吗?他是为了诓你救他呢,所以什么瞎话都往外说。”
元莺被谢韫说得很是茫然。
谢韫道:“他走的时候,是不是身上的伤快好了?”
元莺点头点得更艰难了……因为全被谢韫说中了。
谢韫叹道:“这玉佩,你就留着当个念想。那个人,却是不要再找了。并非良人。”
“而且吧,”谢韫做出一副打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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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样子,缓缓道,“我看你年纪还小,才十岁?还是十一岁?怎么就上赶着要给人做妾了?等再过几天,长大了,寻个好人家做正头夫人不好吗?”
元莺依旧茫然:“妾,作妾不好吗?”
谢韫耐心道:“做妾的,都是由着正室夫人打骂,打伤打残的也不少。”
元莺脸色更难看了,她呆呆地看着他,不说话。
其实元莺才十二岁,哪里懂什么男女之情。她心底由衷地将熊大当做朋友,又想着和他在一起,能促进空间产生泉水儿,这才认定了他。可现在听谢韫这样说,她便彷徨了起来。
谢韫见目的达到,十分满意地收了网:“我也是看你可怜,走,带你吃饭去。你想吃什么?”
元莺其实没什么胃口。但是当谢韫带着她今了明月楼,她的吸引力一下子就被满桌的珍馐吸引了过去,肚子饿得咕咕作响。
于是狼吞虎咽大吃了一顿。
谢韫就坐在她对面,笑眯眯地看着她用饭,自己则只是捏着酒盏,时不时地浅啄一口。
大概是吃饱了饭菜,元莺觉得自己的脑子又能重新思考了。
虽然她心里觉得这个子页分析得很对,但是,“我还是想找到他。”元莺说。
可分析归分析,她还是觉得,熊大不是骗子。他不是那样的人。
谢韫微不可闻地眯了眯眼,嘴边仍是温和模样:“为什么?他这样欺负你,连你这种小丫头都舍得骗,你还要找他?”
元莺非常认真地又重复了一遍:“我要找他。”
“不管怎么样,我和他是朋友,”元莺非常陈恳地说,“就算他骗了我,我也得把玉佩还给他。”
这玉佩似乎很贵重,如果婚约不作数了,那就该把玉佩归还。
谢韫无奈道:“我也是服了你了。他这样对你,你还想着还玉佩呢?你这样好欺负,在京城可怎么混下去?”
元莺道:“等我找到他,还了玉佩,我就归家去。”再留在京城就没意义了。
谢韫看着元莺眼里的倔强,心底‘啧’了一声:“行吧,我帮你找。”
“你说他姓什么来着?”谢韫说,“熊,姓熊,是不是?”
“但我只能尽量。毕竟,这个姓嘛,十有八九是骗你的。”
元莺又和谢韫细细说了印象中熊大的样子,大概八尺身高,比较强壮,长相俊俏。
谢韫打断她:“会画画吗?把他的样子画下来。”
元莺羞愧:“我先前有眼疾,不曾看清过他的长相。”
谢韫:“嗯,很好,找人的难度又增加了。”
元莺更羞愧了。
谢韫:“行了,等我消息呗。我尽量还不行?”
“送你回去。”
不顾元莺的推脱,谢韫硬是亲自送元莺回了南郊的小槐巷。
这一片是京郊出了名的贫民巷子,三蛇九鼠、狗盗鸡啼极为常见,谢韫送了元莺回她赁的偏院,看着狭窄破败的民房,忍不住蹙了蹙眉。
他不动声色收回眼,目送元莺进门。
等谢韫走出小槐巷,他脸上哪里还有半分笑意。他狭长的眼眸尽数冷漠,气息冰冷得就像寒冬飞雪。
他站在原地打了个响指,很快有两个暗卫跪在他身后,听候指示。
谢韫冷淡道:“看着她,任何事都汇报给我。”
“还有,去调查她这两个月的行踪。”谢韫道,“事无巨细。”
当日夜里,一封薄信已躺在谢韫的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