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初一,寅正,寒烟罩顶。
断云崖临江而立,高十数丈,其下江河滚滚,两侧雾霭聚散,今日是云崖祭大典的第一日,不少人昨夜便守在此,欲晨起时一览祭神盛况。
云崖祭流传百年,祭江河水神,佑海平波宁,是南地一年最盛之景。
“你们这头一年来的,真是好运道,今年北地也来了人。”
人满为患的崖台上,樵夫挤眉弄眼说道。
一旁的书生闻言点头,露出喜色:“听说今年的主祭是澹川君,若能有幸瞻仰风华,也不枉我等渡水南下,行船数月。”
“皎如玉树,澹若清川。”另一头的老者捋着胡须,卖弄道,“不光你们,我等也想得见一二,沾沾这南地灵秀,哈哈哈哈哈哈哈!”
“钓名沽誉。”埋头苦吃的少年眸中愤恨,低头默默咬住饼,狠狠一拽!
这崔澹之名望如此盛,不过因着他是崔家少主罢了。还澹若清川?呵!
然而在场诸位,也独他一人如此作想。
“你们若是冲着少主,那定是不虚此行。”另一头的人闻言忍不住插话道,“去年四月我曾在平山书院有幸得见,才知当真不负盛名。”
“江月公子竟也在此。”众人惊讶,连忙作揖。
“未料连江月公子都如此推崇。”
众人又掀起了新一轮的吹捧,听得少年耳朵疼。
薛奇儿叼着饼不着痕迹瞥了一眼,嗤笑走开。
正在此时,忽而爆发出一片哄闹,闻声望去,只见崖台临江处来了一行人,身着长皂袍,腰系绛色绸,左手持铜匜,右手执柳枝,停至长阶前,分列而立。
“咚!咚!咚!”
鼓声三响,众人噤声,薛奇儿跟随众人整理衣冠,与阶前的陪祭者们一同面朝东侧江水。
就位启礼,箫埙同鸣。宽而阔的崖台最高处,传来一声嘹亮清晰的声音。
“行拜礼,请祭者。”
乐声响,众人拜,少年一边躬身,一边偷偷抬眼望向长阶前。
只见众祭者先行作揖,而后手持凝香三柱,向东而行,为首之人步伐沉稳,玄衣广袖,凤表龙姿。
较之王侯将相,更添灵韵清隽,比之尘外仙人,自具沉肃雍华。
如此人物。
薛奇儿又望向周身,见众人无一不倾倒在其的风姿之下,不由攥紧手心,心道:这便是世族未来的掌权人。
同一时刻,姜抒寒也发出了相同感慨。
这便是世族第一人呐……
她的眸中燃起熊熊□□,干净柔和的面庞在日出破晓的光照下,生出了几分肃杀之感。
雾散云开,日耀临江,沉闷的鼓声再次传来,撞响整断云崖。
“初献!”
“跪!”
乐复奏,赞者唱。
崔孟清跪地,起身,颂文,满崖皆静,唯余浪涛拍岸。
“维岁次丙午,吉日良辰,谨以玉帛牲醴,抵告于大江川泽之神……”
无人察觉到,颂声之下,是倾巢而动的身影,一群学子装扮的书生互相对视,同一时刻翻身而出,跃下长阶,声彻崖台:
“江神在上!士林蒙辱!奸佞小人!岂能为南地主祭!”
众人哗然,纷纷面色大变,崔孟清念完最后一句祭文,回首望去,顿时,数十个壮汉从人群中跃出,反手一劈,遏制住了乱窜的学子。
“放开我!放开!崔澹之为了不立官学,坑杀薛大儒,丧尽天良!士林为耻!南地为耻!放开!今日我便要替……”
学子拼命挣扎,却被拖着离去,声音越来越小,然而崖台上众人的议论与惊慌却越来越大。
“前几日我就听说薛大儒惨死在船上,原来是真的!”
“有个学子我认得,他是薛大儒的弟子,原先见过他!”
“这么说,崔家当真杀了薛大儒一家?天!”
“澹川君光风霁月,不可能是真的!”
议论的声音一旦打开,就再也刹不住了,断云崖顷刻间好似成了闹哄哄的集市,祭祀仪式被迫打断,连鼓声也震不住人。
“三皇子,这……这……”一旁观礼的魏骁屹与苏茂德等官员豁然起身。
魏骁屹心中暗笑,面上却装出一副错愕恼怒的样子:“何人敢扰乱祭祀!成何体统!衙役呢!快!让他们都去查!真真是岂有此理!”
“是是是。”苏茂德赶忙应声,手一挥照办。
衙役各个凶神恶煞,朝着议论的人群而去,厉声呵斥:“噤声!都噤声!”
近处的百姓吓得赶忙闭嘴,可待人走远,又开始低声议论。
衙役只有十数人,可崖台上的百姓却不止十数,堵也堵不住的。
姜抒寒静静看着这场闹剧,心知这只是开始。
“澹之。”
临江祭祀的众人一时间踌躇不定,陪祭褚彦昭与王三爷上前一步,代表众人问道:“今日祭神……”
自学子大声唾骂起,崔孟清依旧神情从容,他静静欣赏完断云崖众人的反应,道:“继续。”
祭神怎可中断?
此乃大不敬。
断了的乐声重新续奏,慌张的赞礼稳下心神,望着阶前的男子依旧淡定继续着祭神仪式,薛奇儿心中恼火!
岂有此理!
百姓来此自是为了观礼,见状,也渐渐安静,可安静并非薛奇儿想要的,少年眸中闪过一道愤恨,抓住栏杆就像翻下去。
“啪!”
一只手攥住了薛奇儿的衣袖。
不知何时,抱剑的少年早已立在了薛奇儿身旁,正是唐元。
“你是谁?”薛奇儿警惕问道。
唐元并未回答,而是抬头望向下一层崖台。
“你究竟是谁!”薛奇儿再次挣扎。
“安分点!”唐元低声警告。
薛奇儿眼见着远处那一众人都已祭祀结束,正欲转身回退,当即急了眼,大声道:“我乃……唔!”
话未说完,就被唐元捂了嘴。
“我乃薛维桢之子薛奇儿,今日替父报仇!崔贼拿命来!”
就在薛奇儿被捂嘴之时,下一层崖台忽的窜出一人,手持长剑,直奔阶前崔孟清而去!
来人身法极快,转瞬就窜到了长阶上,电光火石之间,只听砰的一声,长剑被一人打落在地,这人未等对方说完,直接对着胸口就是一刺!
“噗!”
高处被捂嘴的少年瞳孔一缩,只见自称薛奇儿的少年口吐鲜血,死死瞪着远处的崔孟清。
“啊啊啊啊啊啊啊!”
“死人了!快跑!”
“杀人了!杀人了!崔家杀人了!”
百姓们一连受到两次惊吓,这下彻底乱了,纷纷想要挤下崖台,有人急不可耐,甚至脚下一滑自台阶滚落。
“抓住他,那不是我们的人。”慌乱中,崔孟清冷声吩咐。
“对!一定要抓住!”魏骁屹不知从哪儿领着一群士兵,直接冲了过来,附和道,“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殿下这是生怕不够乱呐?”褚彦昭似笑非笑道。
“这话是何意?”魏骁屹满脸不解,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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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起苏茂德,“苏知府,本皇子可是有何不妥……”
“这……”苏茂德拼命转着脑袋,飞快想对策,无措望向崔孟清,“少主,不如……”
阶下还在商议对策,而这头控场的衙役士兵更是猖獗。
“一个也不许走!都给我回去!”
“娘!我要娘!”
“这是怎的了,少夫人!”
远处孩童的哭喊与士兵的怒斥一同传入耳,而近处众贵人小姐也都纷纷慌乱了几分,温氏领着一众贵妇小姐都围在了姜抒寒身旁。
“莫慌,此事定有蹊跷。”姜抒寒温声安抚众人,“刀剑无眼,莫要走动!”
这话不仅是提醒周身人,也是在提醒远处的百姓。
薛奇儿自然也听见了,下意识寻声望来,不过被身旁的唐元以及暗卫团团围住,自然也没看清人。
得了姜抒寒这话,也令在场的妇人松了口气,心道少夫人如此镇定,想来崔家当有应对之策。
姜抒寒还当真不知。
于她而言,此事不插手是更有利的,故而她是一点都未曾探听,只是凭借着系统提供的剧情和楚巧怜补充的细节,深知崔孟清不会败罢了。
哭喊一声接着一声,姜抒寒远远看了魏骁屹一眼。
三皇子出招还是狠辣,说杀就杀。
崔孟清也对着魏骁屹说了同样的话。
“殿下倒是心狠。”他抬眸,眼也不眨对着对方道,“百姓如此之多,也不怕刀剑无眼。”
“崔澹之,这话本皇子就要伤心了,这是为了谁啊?”
魏骁屹凑近了几分。
“若非本皇子及时调兵,这断云崖能稳得住?”
两人相对而立,眼神都有些冷淡,一旁的苏茂德见王三爷褚彦昭等人都当没听到这暗潮涌动,只好也装聋作哑。
“长兄,西边安排妥了。”赶巧崔子真带着崔家的府兵回来了。
崔孟清颔首:“即刻疏散。”
“是!”
“崔三公子等等!”
一直不曾出声的余主事开了口,拦下领命的崔子真,笑道:“崔少主,今日就单祭神?”
按照往年惯例,祭神只是开始,今日是有宴的。
褚彦昭道:“出了命案,总要探查一二有个交代,宴就挪到明日。”
“明日?”余主事摇头,“三人成虎,崔家就不怕毁了名望?”
“那依殿下之意呢?”
“自然是当场验尸,崔家的清白重要。”
崔孟清闻言并未接话,场面一时安静下来。
此时此刻,官僚一众神色各异,谁都不敢吭气,只是看着南北两方斗法。
北地一众以魏骁屹马首是瞻,而南地则就不同了,虽说四姓中人都未出声,但其后的各个世族长老等人却不得不开口。
“少主,依老夫愚见,殿下所言甚是。”
世族重名声,如此荒唐之事发生在祭神时,属实该彻查。
“少主,陈公所言也是我等之意。”
“少主,薛家惨案也属实该彻查,不能让崔家平白背负骂名。”
“少主,我等附议。”
一开始只是南地世族,接着一众官僚与四姓旁支等人也同意了,魏骁屹眸中笑意愈深,与余主事对视了一眼。
余主事上前对着苏茂德作揖:“还请苏知府向崔少主言明薛家一案。”
“既如此,那便验尸。”
崔孟清一锤定音。
一旁的褚彦昭忍不住乐了。
哎呀呀!崔澹之真是戏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