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戏精女官探案钓夫君 > 11. PTSD大发作
    “是疤痕。”

    何佼月说。

    她分析道:“疤痕本就外凸,又充满褶皱,痕迹难遮,必要厚涂更多的白色铅粉,故而那处会显得格外不平整。凡是上过妆之人皆知道这一点。我们要寻的乃是一个额上有疤者。”

    杨铮寂驻足,以为有理。

    他立即命画师向榕过来,要求他修改画像,去除蛾眉、口脂等干扰注意的要素,并着重画出额上的疤痕。

    杨铮寂的思虑周全,还要求他准备几个不同的样式:

    一幅样式是火烧的疤痕。

    另一幅是刀疤。

    还有一幅是皮肤溃烂后留下的疤。

    而且,世人敷粉所用的实则都是有毒的铅粉,长期施用于面上就会损伤皮肤。还有皇帝和达官贵人爱好服用的五石散,也会导致皮肤溃烂。

    如此,画像则准确而全面了。

    向榕答应下来,随即开始作画。

    “我也要看我也要看!”

    何佼月兴冲冲地跟着向榕走了,像是要拜师学艺。

    “画师是要用何种墨画疤呢?石墨松烟墨朱砂墨石青墨赭石墨?……”

    她那报菜名一般的叽叽喳喳渐远去了。

    无人再来打搅杨铮寂。一时的琐事处置完毕了。

    杨铮寂这才大步走回了自己的书房中,阖上门。

    他死死按住青筋暴跳的太阳穴!

    从于夫人尖叫的那一刻至今,头痛就不曾好转过!

    而此刻一旦离开人群孤身独处,那女子尖叫声又猛烈地涌起来了!

    在他耳畔爆鸣……

    在他脑海里回响……

    在他记忆中延宕……

    无休无止无穷无尽无边无际地折磨他纠缠他刺痛他伤害他。他无法再忍受,撩开袖子——

    在左前臂划了一道!

    皮开肉绽,一条长长的血线爆开!

    刺痛嵌入肉里,他深长地呼进一口气,仔细体会前臂上的生疼,让生疼的感觉绕着周身游走,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如此反复几次,神思逐渐归位。

    皮肉之苦令他的心神稍稍放松了。

    慢慢地他不再去回想女人的尖叫了。

    接着,胃痛和耳鸣渐次消失。

    最后,心跳也趋于平稳了。

    而他的左前臂上已有很多条刀划的疤痕,深与浅,新与旧,斑驳错杂,凌乱不成体统。

    他垂着眸,如同看一棵草、一块石那般,冷眼看着自己流血的肉身。

    他面不改色地拿帕子覆在伤口。

    就像把一块抹布丢在有油污的案上。

    随后他坐到书案前,右手执笔开始写信,把受伤的左臂抬到远离书案之处,防止血液滴落而污染案牍。

    毕竟这公文是要寄送出去的,万不可被血液脏污。

    他要安排全国通缉。所以他在把画像发放给长安城门守将和其他州、郡、县时,还须附上书信,以告知具体要求:

    所有进出城的人、车马,都必须仔细检,不可有遗漏;

    必要时还应上手触检,以防有人易容,贴着假胡子、假发、假黑痣等等;

    一旦发现画像中人,当场拿下,押送往布宪司……

    他的思路缜密非常,凡是可能出现的漏洞全给堵上了。

    书信写罢,他瞥了一眼左前臂的伤口。

    血凝结了。

    他用净水冲洗一番伤口,又上了金疮药。

    药粉撒下的那一下蜇得人生疼,可他的眉头不曾皱起丝毫。

    他只是有些嫌烦,干脆一把撒下更多药粉堆在皮肉上。

    痛感更猛烈地冲上来。

    也不等痛感平息,他就用棉布条包扎起来。

    这一次他划得比以往更深。

    自来京城以后,他对女子尖叫的反应比以往更剧烈了。他自己心里知道是什么缘故。

    他也无意终止这般自伤的行径。这具形骸残破或完整,早已无关紧要。

    当然他对人体极为熟稔,下手也掌握好了分寸,避开了大经脉和骨骸,不至于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毕竟他还要做刑狱官,还会时常遇到打斗,左臂可不能废了。

    他极尽疯狂凶悍,却又冷静克制。

    他用理智死死节制着自伤的冲动,因为他仍有未竟之事。

    夙愿了结前他不会把自己糟蹋成一个废人。

    可至于夙愿了结后……

    他不再继续想下去了。

    他只是淡漠地微振手臂,让衣袖垂落,将伤痕掩入官服的玄色褶皱里。

    ————————————————

    布宪司庭院内持续响着重物拖来拖去的声音,噼噼啪啪丁零当啷。

    胥吏们忙着将装有死者书信的箧笥搬运进来。

    可庭院里本就有一个人在挪动重物,狭路相逢,一时场面很混乱,人声交杂。

    有个胥吏一直在大喊:

    “你倒是让开!”

    “你为何不能让?”

    “你先让我才能让!”

    “你不让我怎么让?”

    “你再不让我就拿箧笥砸你了!”

    何佼月也听到了。她走到庭院中吆喝:“你们可需要搭手帮忙?”

    这时她才发现,庭院中,有一个人原本在拖着巨大的、与人胸口一样高的水缸,左右挪动位置,被胥吏骂了挡道后,他立即不拖了,而是用手将水缸整个举起来了!

    那人高高束起衣袖,露出结实粗壮的臂膀,因举着水缸,而肌腱紧绷、线条凹凸起伏。

    这大力士是来干什么的?

    接着,她定睛一看,惊道:“好小子,是你来了!”

    原来是隔壁衙署的司调下士,陈鹿溪。

    陈鹿溪在河滩时对京畿地区的人口、市集分析得当,且看文书的速度奇快,何佼月便申请把他借调过来。

    借调程序办妥,陈鹿溪便来了布宪司。

    他双臂举着大缸,神情茫然,眼睛瞪得圆圆的,显得很不聪明,甚至有些呆。

    这白面书生看着纤瘦,说话做事也斯文,不曾想竟如此孔武有力,果然人不可貌相。

    也不知他会不会胸口碎大石。

    陈鹿溪把水缸搬到新的位置,放下,给何佼月行礼道:“见过何尚宫,下官方才在种菜。”

    何佼月:“为何要种菜?”

    陈鹿溪:“听闻布宪司验尸要用到大量葱姜蒜,与其从集市上买,还不如下官自己种些,若有盈余,也能拿去卖,为布宪司开源节流。”

    他确实已在庭院中的空地上翻好了土,也种下了一些葱姜蒜的根。他还准备了韭菜根将要栽种。

    何佼月问:“你为何通晓耕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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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术?”

    陈鹿溪:“下官家中贫寒,自小就要种地卖菜。”

    何佼月查阅过他的资料,早已知道他出生于庶族,却不承想家境贫寒至此。那么他能被征召进秋官府做司调下士,更可见其自身才能出众。

    何佼月心中怜爱:“布宪司不会少了你的俸禄。若差事办得好,还有额外的赏钱。”

    陈鹿溪:“多谢尚宫垂爱,那下官就继续种菜了。”

    何佼月:“不必节俭到此地步,布宪司买得起蔬菜。”

    陈鹿溪:“下官看到空地就觉得惋惜,甚是手痒,不种菜不行。”

    何佼月吩咐道:“你先入内来,有物证要给你看。”

    陈鹿溪没动:“何尚宫请稍候,容下官把这菜种完。”

    何佼月催促道:“除了物证,还有文书要你查阅。”

    陈鹿溪:“遵命,容下官先种完菜。”

    何佼月好心提醒:“若查案不力,你可没法留在布宪司呢。”

    陈鹿溪:“待种完菜,下官就可以离开布宪司。”

    何佼月:“……”

    他究竟是司调下士,还是大司农?

    难不成这块地是能种出来黄金的葱、白银的蒜吗?

    何佼月召一个胥吏上前来:“你来种菜,把这一方空地全种满。别怠慢,司调下士可是要查验的。”

    陈鹿溪这才作罢,洗净手,跟她去了屋内。

    何佼月将墙上的备忘告示里“一,司调下士事陈鹿溪,三日内可到”这一条,拿笔划去。

    杨铮寂走出来。

    他神色沉静如常,只是左臂隐在袖中。

    他接见了陈鹿溪,向陈鹿溪说清了查案的准则,包括不得欺诈和诱供嫌疑犯、不得刑讯逼供等等,让陈鹿溪也发誓恪守规矩。

    然后,杨铮寂才拿出凶手留在死者身上的麻纸,递给陈鹿溪查看。

    麻纸上的十三个字“悼晢川之永辞兮,筑飞梁而映日”,他们还没来得及去组织人研读其意涵。

    甚至可以说,他们连一点头绪和方向都无。

    它实在是过于晦涩,意味不明,且没头没尾、劈空而来,就算要翻阅典籍、去查找其出处或所化用的典故,也不知从何处入手。

    他们合计过,若要命胥吏翻阅典籍查找,至少得派十余人,至少得花费一旬的时日,甚至更久,一个月也不好说。

    若布宪司胥吏没这能耐,他们就还得去问麟趾殿学士,那又要花费更多的精力。

    若寻常的学士没这能耐,那他们甚至还得去求教王褒和庾信——那二位是从南边来的降臣,乃是当朝文坛的领袖,远比大周人更有学问。周人普遍尚武,文才实不敢恭维。或许也只有那二位饱读诗书的文坛领袖方可解读这十三字中的意蕴……

    陈鹿溪只看了麻纸一眼,就说:

    “化用了向秀的《思旧赋》。怎么了?”

    何佼月:“……?”

    杨铮寂“。”

    此时沉默胜有声。

    何佼月虚弱地问:“你能确定是《思旧赋》?”

    陈鹿溪眨巴一双圆眼睛,怪异道:“这为何不能确定?不是很明显吗?有谁不知道《思旧赋》呢?若连《思旧赋》都不知道,那就是胸无点墨、目不识丁、才疏学浅、孤陋寡闻——”

    何佼月赶紧截断:“停。勿要再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