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滩江防上正在清点祁军马匹装备和俘虏,景阳最后也渡江过来,安排士卒收尾。
稚阳左看右看,却不见那个穿草鞋的谋士,奇怪这人怎么如此神秘,她在军营这么多天,竟一直不知那人长什么样子。
谢建章将捆起来的祁兵统领隗望带到景阳面前。
“景阳哥,这人怎么处置?”
“先带下去,以礼相待,不许折辱,我有重用。”
那隗望又是气不过又不敢发作,一张脸憋得通红,终于忍不住道,“大王,贵军到底多少人?我的斥候曾报最多三千,三千人绝拿不下我的江防,难道他们看错了吗?”
景阳笑笑摇头,让谢建章把人带下去。
这时山上的故民也都扛着战鼓战旗下来,各个都很高兴,觉得自己办成件大事,谢建章一把搂过排头罗绀青的肩膀,边笑边走,“你们以后就跟我吧。”
稚阳看着他们的背影,心下有些安慰,却也知道自己的身份没法像谢建章那样跟故民打成一片。
她回过神来,走到哥哥身边,还没说话,哥哥先瞪她一眼。
她忙小声道:“我……又做错事了?”
“不听统帅号令,私自越权,若你是我手下将领,我可以阵前把你斩了。”
“我明白……我当时觉得很紧迫所以才私自做了决定……”
“这次你立了功,我不追究,以后你不可再凭公主身份胡作非为,否则我就把你彻底关起来,哪也不许去。”
稚阳悻悻回答:“知道了……”
这时一个西南骑兵快马加鞭赶来,坐竹筏过江来传信,他一来就跪在景阳面前,急切道:“启禀殿下,王爷说公主不见了,他们全府上下到处找人,不眠不休找了好几夜,始终不见人,又怕耽搁殿下军情,所以现在才来相报。”
景阳揉了揉额头,“知道了,你叫他们不必担忧,我妹妹私自跑到我这里,回头我会让她去向荣王爷道歉。”
传信之人走后,稚阳有预感自己又会被送回镇云城,有些闷闷不乐。
“稚阳,我之前问你,西南荣家的两位公子,你可有人选?”
稚阳丧气摇头,“还没有。”
景阳叹一口气,“既然如此,我先推迟你与荣家联姻之事,等你之后自己有了主意再说。”
稚阳脸上阴霾一时散了,“那我不用回荣家了?”
景阳点头,“磐州城近在咫尺,我们不能在此耽搁太久,你先跟着我,你这种性子,必须在我身边才最安全。”
稚阳心胸舒畅很多,但她却想不明白为何哥哥突然在联姻之事上松口。
“对了,哥哥,你身边是不是有个叫张正的谋士,这次渡江,是他的计策吗?我怎么没有看到他?”
景阳抬头看了看天色,吩咐手下快些清点,一会就要奔赴磐州城。
然后他才转向稚阳,“怎么想起问这个?”
“只是好奇,这个人感觉神神秘秘的。”
“是有这么个人,我新请的参议,为我出谋划策,他已经熬了几天几夜,我叫他歇息去了。”
“原来如此……”
稚阳不知在想什么,被景阳打断。
“好了,我已经将渡江胜利的消息传回镇云城,我猜荣光弼这次主力大军一定会动。”景阳轻笑一声。
“我们要早点动身,在祁军往西南集结军队之前,早点拿下磐州城,你不要再想多余之事,一切听我的便好。”
稚阳点头,但她心中仍想有机会拜访拜访那个张正,听听他的见解。
———
夏棐昏睡在帐中榻上,忽然闻到一股酒腥,他皱眉起身,听见有人在他的帐中鼓捣些酒瓶瓷瓶。
“什么人?”
“夏少傅,是老夫。”
夏棐忙用手摸摸自己的脸,他没带着帷帽。
“辛大夫……”
辛何足道,“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老夫还以为以你的身体咱们再见不着了。”
夏棐无奈笑了笑,咳了几声。
“你可是真成,短短两月不见,又多了新的病症。”
“抱歉……”
“你跟老夫抱什么歉,多关照关照自己身体,不是老夫多嘴,景阳殿下用人也真是用到尽,你元气大伤,怎能耗成这样,你现在还有多少气血可耗?”
“怪不得殿下……渡江在即,军情紧急,别无他法。”
“是,那老夫确实是不懂了,随你怎么说。”
“夏大军师,把这个喝了。”一碗冒着酒气的药汤端到面前,夏棐脸色微变,后背撞在帐上。
“这是什么?”
“给你治病的药。”
“为何加酒?”
“以酒做药引,温通走窜、助行药势,如此好得快。”
“我不想喝。”
“你这……哦……”辛何足忽然明白过来什么,“可是老夫药都熬好了,还是别浪费,老夫保证,下次不会加酒了。”
辛何足又把药碗递上,“来,今天你先忍忍。”
夏棐侧身偏头,不愿去接那碗药。
辛何足笑道:“不然老夫叫稚阳公主来喂。”
“你……”夏棐一时语塞。
“老夫说句实话,你心脉不畅,忧虑过深,什么药也不如情志相胜好用,公主在雨州时救过你,现在也依旧是你的药,不如你去见见她,身上的病也恢复快些。”
夏棐默不作声。
“你这是何必呢,年轻人就喜欢为难自己,你可知道,来西南之后,老夫无意提起你,惹公主哭得哄不下来,她对你有情,你不必避她。”
夏棐怔怔道:“她对我有情,我一直都相信,一直都知道。”
辛何足一拍大腿,“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你若是难为情,老夫替你告诉她。”
“辛大夫,夏某求你,千万不要。”
“这是为何?”
“即便有情,她也已经做了选择。”
夏棐闭上眼,便觉稚阳的泪都化作瓢泼大雨淋在身上……
“夏某也向你坦白,我千里迢迢追来西南,好不容易才和她近在咫尺,若是让她知道我,我便不能再厚颜无耻地留在这里……”
“这怎么叫厚颜无耻,这不是两情相悦嘛,你们读书人真是能绕。”
“无论如何,请辛大夫帮我隐瞒于她,否则景阳殿下也不会容我。”
夏棐说完又剧烈咳了一阵。
“唉……那好吧,老夫不管此事……”辛何足转手又把药碗递上来,“你把这个喝了。”
夏棐接过那碗药,忍着酒气,一饮而尽,喝完后脸色发白,缓了很长时间。
辛何足撑着膝盖站起来,“那老夫今日的任务完成,明日再送药给你,对了,夏少傅,以后亲涉寒江水的事,不要做了,你以为你这身体能跟小谢将军比吗?”
夏棐出神道:“我也不过在诏狱待了半年,在此之前,我虽比不得习武之人,但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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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越岭,涉水行军,也从未因身体拖累过……”
“老夫跟你说一句,正气存,邪不可侵。你在狱中损耗太多正气,所以才易受邪侵,你知为何你跟谢将军都下了水,你伤寒染病,他却无事,还能战场冲杀?”
夏棐:“他一身正气。”
辛何足:“因为他壮!”
夏棐笑出来。
辛何足:“你跟小谢将军都是二十岁的人,还年轻,只要你日后好好照料自己,有朝一日,气血总能养回来,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别费心神在上面。”
辛何足收拾药箱正要离开,夏棐突然开口。
“辛大夫,多谢。”
“无事,你病能好就行。”
辛何足走后,夏棐又有些困倦,连日的疲惫令他浑身都在痛,他蜷身躺下,不再想任何事,安心将养身体。
不知睡了多久,他被帐外一阵骚动吵醒,似乎有打骂求饶的声音。
如今只有伤病之人留在白石滩营地,其余大军一早便开拔,前往磐州城,景阳留下几个守卫保护昏迷的夏棐,此时当是他们发现什么可疑之人。
夏棐披上衣服,摸到案几上的帷帽,遮住脸,拄着竹杖慢慢挪出帐外。
“发生何事?”
守卫行礼相报,“张参议,抓到一个奸细,在参议帐外鬼鬼祟祟,不知要做什么。”
“奸细?”
守卫将一个孩子推到夏棐脚边,那孩子哭道:“我真的不是奸细……”
这声音很耳熟,夏棐想起身处藏剑关的晚上,一个来摸他行囊的男孩。
“你叫陆庶,我可有记错?”
“是我……求求你饶了我。”
夏棐对守卫道,“我认得他,放他进来吧。”
“可是……”守卫犹豫,“他在帐外偷窥,谁知他想干什么,我怕他对参议不利。”
“无妨,若有事我会喊你们进来。”
夏棐回到帐中,端坐在床榻上,那孩子跪在地上,只听到他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告诉我你是谁,从哪里来。”
他哭得更凶,仿佛心里藏了极伤心的事。
“你若不说,我便只能猜,我猜你不是故民。”
一声惊讶,“你怎么知道?”
夏棐没回答,继续猜测,“我猜你也不叫陆庶,因为人说真名的时候不会磕绊。”
那孩子一直沉默。
“你说明真相,或许我可以帮你。”
“我……”
“你已经被当做奸细,若你不说清楚,你也走不出这帐子。”
“我、我有苦衷,我不能说。”
“听你口音,像是武州人士。”
他不经意倒吸一口凉气。
夏棐忽然想起,藏剑关的守军何畏也是武州口音。
“那天晚上你来探我身份,是何畏指使的吗?”
那孩子不敢再说话,连大气都不敢出。夏棐猜他无论如何都不肯说了,于是便自行分析。
“武州据此千里之远,是祁军的重城要塞,我记得武州知州就姓陆,叫陆朝明。”
陆朝明三字说出,那孩子呼吸声音骤然加快,夏棐本来也是随口一提,现在却发现问到点子上。
“你说你姓陆,可有什么关系?”
他忽然激动,结结巴巴,“你、你……你果然就是他!”
夏棐问,“你说的他是谁?”
“夏秉忱,那个少年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