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救回盲眼帝师后 > 40. 监国
    被叫出名字,夏棐没有什么反应,仍是慢慢提问。

    “夏秉忱……所以你要寻的就是他?”

    那孩子又不敢确定了,“我见过他的画像,所以想看看你究竟长什么样子……”

    “你从哪里见到他的画像?”

    “我爹爹那里……后来我见很多城门都贴着。”

    夏棐喉头微顿,捂着嘴咳了一阵,才继续问,“陆朝明是你什么人?”

    “就是我爹……”

    夏棐奇怪,一个祁朝现任知州之子,为何混进故民堆里……

    “莫非是陆大人,出了什么事?”

    那孩子哽咽起来,“我爹被人诬陷通萧叛国,全家都被抓,只有我逃出来……”

    “那你为何要找夏秉忱?是何畏指使的?”

    “不、不是何畏……我只知道朝廷有人在找他,他是个逃犯……”

    夏棐记得朝廷张榜贴出的是以礼送归,这孩子却知道自己是逃犯……

    “你从何处得知?”

    “我爹爹下狱前日收到一封匿名密信,信上说只要我爹交出夏秉忱的下落,便保他无事。”

    夏棐皱眉。

    “你为何怀疑我是夏秉忱?”

    那孩子低声道:“那日在藏剑关,我听你背了萧朝军法,见你是个瞎子,记性又极好……所以我才怀疑你……”

    “你如何知道那夏秉忱记性好?”

    “我从小读书便总是听先生提夏秉忱这个名字,他读书过目不忘,十六岁就金榜题名,我爹总拿他当榜样逼我读书。”

    夏棐听完,“难怪你恨他。”

    “我、我不是恨他,我只想用他的行踪换我爹爹一命!”

    夏棐咳着咳着笑了,“原来你只是想拿他的命换亲人的命。”

    孩子忙哭着在地上叩头,“大人,我实在没有办法,我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救我爹,我求你帮帮我……”

    夏棐默默听着他的哭声,最后问道,“你真名是什么?”

    “我叫陆珩,陆庶是……我家仆人的名字,我、我撒了谎……”

    “你先起身,你父亲之事,我会设法查证,如你所说属实,我会想办法帮你,在此之前,你必须寸步不离我身边,不得擅自离开,也不得向任何人提起今日之言,如此我才能保你。”

    陆珩哭着连连道谢,又问,“可你,真的不是夏秉忱吗?”

    夏棐缓缓摇头:“那画像上的人,早已不在了。”

    那孩子一声叹气。

    ———

    有来自磐州城的故民讲,从前祁军攻这座城,攻了三个月才拿下。

    稚阳仰头远远望着,磐州城依山傍水,居高临下,城墙皆是青白石垒起,远看像嵌在碧色高山中的一块白玉。

    过了三日,西南的主力过了白石江,直奔磐州城而来。

    西南的靛云旌旗从山道一直排到河滩,看不见尽头,镇南王的两个儿子荣世安和荣世宁都在前带队,手下各个都是精锐,辎重车压得路面咯吱作响,骡子马匹都养的膘肥体壮。

    稚阳终于见到西南最精锐的主力,阳光下明晃晃的铠甲,配上画着兽面符咒的盾牌,整齐划一。

    她心想渡江时怎么不见镇南王把这些拿出来。

    稚阳随着故民们一起让到路旁,看着长长的队伍走了大半日还没走完。

    当天午后,磐州城下旌旗蔽日。

    城门紧闭,哥哥将白石滩守将隗望请了出来,解掉绳子,还他战马盔甲。

    隗望骑马到城下,仰头喊话。

    他先讲自己的江防是如何坚不可摧,又讲几天前萧太子是如何神兵天降渡过了江……

    城头无人应声。

    隗望又喊:“江防已破,援军无期,尔等还指望什么!萧太子有令,开城者不杀,还其部曲!”

    城头仍是无人应声,唯有城墙上的旗子迎风而动。

    入了夜,大军仍不撤,层层叠叠围着,稚阳想睡,却被整齐的喊声惊醒。

    四面八方漫无边际的大军,一整夜只喊一个字。

    “杀!”

    三更天时,城中隐隐有火光纷乱,传出喊杀之声,不多时又静下去。

    天亮时,城门缓缓打开,磐州城的知州跪在地上,双手将祁军守将的头颅高高举起。

    “臣恭迎太子殿下归来。”

    荣光弼此时一身铠甲,单膝跪地,对哥哥道:“小王闻殿下神兵渡江,连夜尽起西南之众来援,如今城门已开,不知是否有诈,小王愿为殿下身先士卒,进城一探。”

    旁边的稚阳都明白荣光弼是什么意思,但哥哥只能点头。

    率先入城的是西南大军,旌旗下的队伍一支接一支穿过城门圆洞,城中没有任何反抗的声音。

    直到辰时阳光正好,荣光弼的中军旗缓缓出现,敲鼓吹锣一路响到城中。

    过一会锣鼓又响了回来,长长的仪仗队从城中摆出,特来请萧太子和公主入城。

    稚阳只得跟着哥哥进城,留下谢建章带着旧军和故民队伍在城外,清理营地,看守俘虏。

    磐州城几乎是不战而下,真正险些酿成血战的,反而是入城后的当夜——

    谢建章带着一队亲兵围了西南守关参将何畏的帐子,得知此事的西南大公子荣世安又立刻带更多兵卒来围谢建章。

    两边剑拔弩张,惊动了城中的景阳和荣光弼。

    大半夜二人亲自去城外调和,最后何畏放了谢建章手下的杨启、孟陈,被撤去守关之职,罚俸半年,谢建章也因带兵围营,又被迫向荣世安谢罪。

    磐州城州衙暂时用作太子行在,稚阳听说城外出事一直在此等着,只见景阳命人押着谢建章和杨启孟陈一同回来,命他们跪在院中。

    稚阳一见杨启孟陈二人就全都明白,这次军中骚乱都是自己惹出来的祸事。

    景阳怒道:“谢建章,战前我说了什么你可还记得!”

    谢建章一直憋着一股气,“记得!”

    景阳一拍桌子:“你现在还不知错!”

    谢建章忍不住道:“是那混账何畏先绑了我的人,才害阿稚只能藏在辎重队里!”

    “那也是你的错,是你没有先安排妥当!”

    谢建章无言以对,“建章认打认罚!”

    “好,我早就说了,你一顿军棍少不了,你领四十,杨启孟陈各二十!”

    谢建章卸了铠甲,利落地换成趴姿,只等挨打。

    稚阳急道:“哥哥!”

    景阳挥手截断她的话,“你进去,不要看。”

    两旁有士兵拿着寸许粗的军棍上前,景阳下了令,军棍扬起,接连落在谢建章那身红衣上,谢建章咬着牙一声不吭。

    十几声闷响过后,谢建章腿后逐渐渗出殷红,将红衣都染深了一度。

    “啊!”一声痛呼,不知何时稚阳冲上来,替谢建章拦了一棍,行刑的士兵当场愣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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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棍痛得稚阳以为自己胳膊断了。

    谢建章听见稚阳的声音,愣了愣,将脸埋在手臂里,一言不发。

    庭中一片死寂,景阳怒极,声音反而越来越冷,“稚阳,你若是再替他挡,我就罚他八十棍,定将他打残。”

    稚阳眼泪浸没眼眶,看着哥哥。

    “你还不让开?”

    稚阳只得捂着胳膊,从旁退开。

    军棍又扬起来,稚阳转身跑回屋子,屋门重重撞在框上。

    ———

    攻破磐州城七日之后,磐州城的州衙改换门庭,中庭摆下香案,朝北祭拜故都。

    稚阳曾听祝山长讲,先帝驾崩,太子理应早日即位称帝。但红崖之后这十五年的流亡里,哥哥始终未议过称帝之事。

    荣光弼带领西南众将领立于阶下,由磐州城当地的萧朝旧臣、缙绅遗老出面,言辞恳切,以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由请太子即位,但哥哥拒而退回内庭,闭门不出。

    随后荣光弼披甲而出,亲自率麾下将领上前,跪于庭前,请太子“暂摄大位,维系人心。”哥哥不得不出,扶起荣光弼,回道:“故国未复,才浅德薄,只恐有辱列祖。”

    荣光弼带领众将群臣,齐整整跪地不起,磕头不止,高呼:“殿下不出,天下苍生奈何!今日唯有一死报国!”

    哥哥长叹,“何苦相逼至此,社稷事重,孤不得已,但萧家大仇未报,先帝梓宫未葬、祖陵尚在敌手,今日孤止称监国,待收复旧都再即位不迟。”

    三辞礼毕,哥哥终于拿出他从红崖带出的一方黄绸包裹,解开黄绸,里面是白玉质的龟纽玉玺,已经碎了一角,哥哥手指扫过那处碎痕,又紧紧抓住,将太子玉玺高高举起……

    荣光弼带头称颂,庭中声浪震天。

    稚阳被人安放在阶上东侧,以萧家正统血脉见证这场仪式,一直站到礼成。

    哥哥不像平日的哥哥,所有人的台词都像戏台上备好的,可这场戏却严肃得令她害怕。

    她全程无话,只是怔怔望着,想起有个人曾说过,不愿她像一樽装了萧家血的器皿。

    阶下没有一张她熟悉的面孔,从小最亲的哥哥唯独背对着她,她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见他习惯伸手向腰上去按,却只握住一柄不趁手的玉剑。

    随后哥哥开府建制、颁诏封赏,唱名从镇南王荣光弼起,加太师,都督西南诸军事,赐节钺。荣家诸将依次而下,磐州城的知州也恢复官爵,念了很久,念得稚阳有些困倦了。

    直到念到谢建章的名字,稚阳才精神一下,他被封为归德将军,兼任行在都指挥使,阶下却无人应声,谢建章伤还未愈,此时正趴着下不来床,只能缺席。

    念到最后,稚阳没听到任何故民的名字,也没听到那个张正的名字,按理说白石江一役他功劳很大,为何却没有任何封赏。

    最后侍卫拿出一篇由萧朝旧臣撰写的讨祁檄文,哥哥当众念诵,檄文先叙萧朝正统与红崖之难,次数祁人罪状,再宣告太子未死、今已监国、天命有归,最末邀天下民心归附,萧朝旧官复其官爵,胁从者不问,执迷者伏诛。

    随后哥哥在檄文末尾盖上太子玉玺,命人誊抄多份,向天下各处分发投放。

    礼毕之后,稚阳从廊下退出去,挨了一棍的胳膊到现在还举不起来,没人问过,她也没有对任何人说。

    稚阳一抬头,见州衙墙上竖起新旗,靛云与萧字并排,风一吹,靛云遮了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