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阳从中军帐出来,望着忙碌的营地,不知道该干什么,她是哥哥军营里最闲的一个。
她不知岑娘子是什么人,但她很想找人说说话,随便说点什么,于是便照哥哥说的,去营地里找那位女子。
一支营帐前站着两个女子正在晾晒随身的衣物,稚阳远远看到就认出来她们的脸,在这到处都是陌生男子的军营,她顿生亲切之感。
“原来你就是岑娘子吗?”稚阳走近。
岑榭欢正从木桶里摸出湿衣,她停住手,“这声音好似在哪里听过。”
“雨州浮屠塔,我们见过。”
岑榭欢笑了笑,“是了,你是跟着裴婆的那个女孩。”
松春从晾好的衣服后面钻出来,惊讶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稚阳呆了呆,“我还想问你们呢。”
松春一副明知故问的语气,“我们当然是有紧要事做。”
稚阳也道:“那我就不能有紧要事吗?”
岑榭欢笑起来,“好了好了,既然大家在这里相见,恐怕也没什么好瞒的了。”
岑榭欢向稚阳行礼,“见过稚阳公主。”
松春和稚阳都在惊讶。
“她就是稚阳公主?”
“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岑榭欢道:“我很早便在殿下手下做事,经常听殿下说起公主,只不过,一直没有前来拜见过,请公主饶恕。”
“所以在雨州时,你便知道是我吗?”
岑榭欢摇头,“那时我只是猜测,毕竟是祝山长送来的人,也是现在才敢确定。”
“那你们从雨州来西南,是追随我哥哥而来?”
岑榭欢点头。
稚阳有些出神,隔了一阵才开口。
“多谢你们。”
“公主……是有何心事吗?”
稚阳得知她们是哥哥的人,又不想说了。
“没事。”
岑榭欢便没有继续问下去。
松春忽然问道:“公主,那你现在是有什么要事才来这里吗?”
稚阳摇头,“我没事做。”
松春抬起木桶,将洗衣的水洒掉,“那你确实没什么要事,我们是真有事做哦。”
不知为何这个松春一说话就惹她来气。
“洗衣服而已,算什么要紧事,当我没洗过吗?”
稚阳忽然想起昨夜脱下的血衣,她确实不想自己洗。
“公主。”岑榭欢打断她的愣神,“这几日我们都会留在这里,若你无聊,不如来找我们说话,百仙没来,松春一个人也有些闷。”
“好……”
“松春常年跟我走南闯北,她也有些小本事,像什么缘杆走索飞刀,公主若有兴致,可以叫她哄你开心。”
松春蛮不高兴,“我的本事是哄小姑娘用的吗?”
岑榭欢:“你自己也是小姑娘。”
稚阳莫名想笑,随后忽然想起什么,“你们可知道营中新来一个谋士,或许也是走南闯北之人?”
松春一头雾水:“谋士?”
“我没见到他人,只在屏风下看到他穿着一双草鞋,像走了很远的路……”
“草鞋?那是不是张正……”
“张正?”稚阳听到了那个陌生的名字。
岑榭欢笑道:“是我们路上遇到的一个四处游方的隐士,虽布衣草鞋,却胸藏韬略,想来他对殿下有用,便给送来了。”
“原来如此……哥哥一直求贤若渴,如今他终于有人替代他了。”
“替代谁?”
稚阳摇摇头,“没有。”
“那我之后再来找你们。”说完稚阳就跑了,她要回去把那堆血衣洗干净。
———
中军帐一直有人进进出出,景阳与夏棐商议了一夜的备战,现在忙着实施。
忙碌许久,能准备的都已安排妥当,帐中无人,景阳终于抬起头,看看帐中漏刻,已过酉初,外面天色黯淡,他忽然意识到屏风后的人许久没有出声了。
“秉忱,我记得这是你的字。”
只停了片刻,屏风后传来一声,“是。”
景阳笑了笑,绕过屏风走到夏棐面前,“我还以为你睡了,我已安排人快马加鞭回去调象营,另外西南工兵擅作竹筏,一天便能出几十个,足够吗?”
夏棐:“不够,竹筏越多越好,从明日清晨开始,只要有大雾,便从不同地点放一部分下江,用假人诱敌。”
景阳:“祁兵还不至于蠢到每次都被假人竹筏骗到,这真的有用吗?”
夏棐:“不是骗,是耗。”
景阳:“行,就听你的。”
夏棐沉思一会,又道:“谢将军那边,还需一队故民。”
景阳不解:“故民?他们多是普通百姓,未经训练,要他们当此重任,恐怕易有闪失。”
夏棐:“只能是故民,我来的路上,听他们之间流传着小谢将军的事迹,他们信任谢将军,愿意追随。谢将军可亲自招募人选,临时操练数日,必须教会如何隐蔽、如何听令撤退。”
景阳点头,“好,那就依你,一会我叫谢建章来。”
夏棐手里拿着水势图站起身,身形晃动,似是有些晕眩。
“秉忱,你同我熬了一天一夜,现在大多安排妥当,我让人送你去休整一下,换身衣物。”
“不,”夏棐提起一口气道,“还有一件极要紧的事未完,且需我亲自前往江边。”
景阳:“好,那我命江边巡哨与你随同,既可保护你,又可做你的眼。”
夏棐摇头,“不必,我此去是寻找渡江口,巡哨停留太久反而会引起怀疑,我需要夜晚前去,只要一人同行。”
“你要谁同行?”
“谢将军本人。”
———
夕阳余晖洒在军帐上,谢建章又来到中军帐,见景阳哥正等着他。
“景阳哥,我的人已经备的差不多,随时待命。”
景阳点头,“好。建章,还有一事交托给你,一会你随他一起去江边查探。”
谢建章一时困惑,“谁?”
“见过谢将军。”
一个头戴黑纱帷帽的人从屏风后缓然走出。
谢建章觉得此人声音身形都像在哪听过见过,面前人将帷帽掀开,他怔了一下又觉得陌生,一张面如土色的脸,像是人死了,还捱了很久风吹日晒……
但那人眼上蒙纱,他立刻认出。
谢建章瞪大眼睛,“是你。”
夏棐向谢建章递上水势图,上面已做下记号,“劳烦谢将军带我去这几处。”
景阳在旁道,“秉忱暂为我军参议,此役渡江之策由他筹划。今夜探江,你一切听他安排。”
谢建章呆了一阵,一肚子话想问,但最终,他向景阳拱手,“是。”
夏棐向谢建章微微点头,朝帐外走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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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章。”临走前,景阳又叫住他,“此人存在,不可告诉稚阳。”
谢建章沉思片刻,应下之后便出了帐子,去追那人。
今夜乌云遮月,四下一片黑暗,只余江水滔滔流淌的声音,那瞎子就听着水声沿着岸边一直走。
谢建章好奇,“你怎么会追到这来?”
那人不答。
瞥一眼他磕绊的腿,“你怎么来的?”
……
咬牙低声,“你是追她而来?”
静得只能听见江水。
谢建章猛地扣住他的手臂,将他抵在树干上,声音压得极低——
“信不信我现在砍了你?”
那人仍是木然,问道:“到了吗?谢将军。”
“没到!”谢建章悻悻松开他。
那人整了整衣襟,继续往前走。
二人来到一处江湾之处,那瞎子停下侧耳听着水声。
“这里?”
“你标了此处。”说完谢建章跳上江边岩石,望向幽黑的江水,“这水不算太急,能过么?”
瞎子摇头,“过不了,水太深。”
“你怎么听出来的?”
“水声连续沉闷。”
“你如何知道这些?”
仍是不答。
谢建章忽然想起什么,“你不是跟你爹发誓永不叛祁,若有违就叫人凌迟了你,怎么,现在不怕了?”
那人只顾向前。
谢建章冷冷道:“你们夏家背主成性,若要是让我知道你日后又再背叛景阳哥,我先来活剐你。”
“好。”那人终于答他一句。
照着标记之处又向上游寻了一阵,夏棐偶尔投石探深浅,偶尔下水亲试,皆认为不可过,谢建章失望中又不忘刺他两句,“水慢滩浅能过的地方都被祁人严防死守,你以为你一个瞎子能找到吗?”
“江水漫长,顺流而下,经过诸多地形,水下皆不相同,若是你去问本地人,他们定有诸多未被人知晓的渡江之途。这便同雀山上一样,总会有小路无法堵住,山深水长,人不可妄言通晓。”
谢建章无法反驳,忍了一会道。
“阿稚她……宁肯用自己的婚约去换军队。”
夏棐停下脚步。
谢建章想起稚阳一身是血,眼里都是杀了人的惊恐,而他竟第一眼没有认出她来。
“我都护不住她,你以为你能做什么?”
水流声音很响,遮盖住一切。
“这里的江水有多宽?”
谢建章回过神来,他望向江上,此处是一道江湾,“十余丈,不算宽,但这里水流最急,别想了。”
那瞎子却径直往江水里走。
谢建章怒道,“你投水自尽吗?”
一双残破的脚踏入水中,夏棐不禁打了冷战,往江心处而缓步走去,谢建章以为他会被水流带走,他却挺住了,一直走到江水没过他胸口。
“谢将军,我请你来,便是需你亲自确认,此处能不能过,由你定夺。”
谢建章脱下鞋袜,也跳下江水,水流寒冷刺骨,一刻都难忍,但见那瞎子一直站在水里,他便绷紧头皮往深处走,脚下皆是细碎的砂石,踩起来硌脚,水流很急,几乎能将人冲倒,他艰难走到那瞎子身旁停下,再往前走便站不住了。
周身的水流不断推搡着他往对岸去,谢建章望见对岸是一片矮林,低沉道,“或许真的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