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吻很轻很轻,怕触痛了他似的。
这个人身上有很多伤,很多伤她都不知道在哪,所以很轻很轻很轻……
“夏棐,你别生气。”她满脸绯红,不敢面对他,背过身去,“我知道你把我当成小孩子,既然是小孩,那我想怎样就怎样,想亲就亲,想喜欢就喜欢……我一直盼着成长,成长到能够帮助我哥哥,但是到那时候,我就不能像现在这样任性了。”
她回头偷偷瞄一眼夏棐,他依然是刚才的姿势,变成石头一样。
“你千万别生气,就当无事发生,好不好?”
“我……我不知道我会喜欢你多久,但我觉得,我肯定今生都忘不了你这个人。”
稚阳回身过来牵住夏棐的手,“我们走吧,等一会闭城,我们就回不去了。”
“你不该喜欢……我这种人……”夏棐彼时才回过神来,“我是……你的老师……”
“我是将你看作老师啊。”稚阳抿嘴,扭开脸,“可我又不是什么尊师重道的人。”
夏棐没有再说话。
下山时,稚阳有些失落,抬头望月,岔开话题,“你看今天月亮好大好圆……”
“稚阳……”夏棐突然叫她的名字,他的声音很认真,弄得稚阳莫名有点忐忑。
“怎么了……”
“之前你不是跟我说,我们清清白白,问心无愧……为何你还要……”
“为何我还要逾矩,是吗?”稚阳忽然大声说道,“夏棐,我就是清清白白、问心无愧地喜欢你,我以头顶的月亮为鉴,我从未想要捉弄你取笑你,我也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我第一次对一个人有这样的感觉。”
夏棐才明白,原来那次,她同他一样心虚。
很奇怪,她连心虚都心虚得比他坦荡。
“稚阳,我明白你的心意,你可知我对你……”
稚阳咬着唇,听他继续说,遥远的喧嚣声都湮灭了,她只能听见他的声音。
“或许你不知道,自那日你在我身上唤醒我……你就是我心中最重的人。”
“哪怕你是一时喜欢,对我都已足够,不必维持,也不要把我挂在心上,以后喜欢上他人,也不要觉得愧疚,我自会祝福于你……不论如何,我会永远守候在这,只愿能看到你未来福寿康宁,不受桎梏。”
夏棐摘下自己的面具,立在皎白的月下,月光透过干净的眼纱,她仿佛看见他含笑的眼,瑟瑟秋风之中,他分明遗世独立,却说会为了她永远在此守候……
稚阳情不自禁,上前紧紧拥住他,夏棐小心地回抱住她。
“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一辈子和你在一起,一辈子听你讲书……”她把头埋在他胸口,声音很闷,“可是我不知道……我……你原谅我……”
“没关系,你早已有了决定,不必为我而改变,做你想做的事吧。”
“嗯……”稚阳趴在他身上哭了半天,然后才擦干泪眼,笑起来:“今天的月亮真的很亮很白,就像你的脸。”
夏棐笑道:“我没有那么丰腴的脸。”
稚阳笑意盈盈:“可是一样好看。”
二人下山,重新戴上面具,稚阳挑着人少的小巷带夏棐出了城,听他呼吸略有些沉,想他此时应该很疲累。
“我带你去个地方,今天人们都在城里看灯会,那里应当很清静,前阵子做墨的时候我经常去,我们过去歇一会,讨口白得的凉茶喝。”
夏棐点头,在外面他都顺从她,不似书院中严厉的先生。
月光铺满前路,稚阳此时的心境完全不同,她知道自己作为公主的使命,但即使以后她做不了自己的主,也会记得天上永远有一轮明月,时时刻刻守候着她……
———
稚阳带夏棐来到郊外山坳,那座浮屠塔前,裴婆果然在那里,歪戴着一张墨黑面具,摆着她的茶摊。
稚阳找到一块石台,让夏棐坐下歇息,自己去找裴婆打招呼,端回一杯凉茶。
“这茶最适合你了,看着难以下咽,喝起来却不错。”
夏棐无奈笑笑,茶杯放在嘴边尝了一口,“甜爽回甘,确实好喝。”
“对吧,我从不骗你。”
“我相信你,你给我什么我都会喝的。”
稚阳心里比凉茶还甜。
此时山坳风起,几声琵琶弦拨动,有人弹起琵琶,起初十分平静,渐渐变得凄怆悲凉,填满了空阔的月色。
稚阳悄悄在夏棐耳边说道:“弹琵琶的是个盲女,平日她就在茶馆卖艺,雨州的人都爱听她的曲子。”
夏棐正想着要说什么,稚阳忽然笑起来。
夏棐懵然,“为何而笑?”
稚阳:“你看看人家,虽然眼盲,也还是能养活自己。”
夏棐也笑道:“你是说我养不活自己。”
稚阳:“当然啦,你要是出了书院,还有什么手艺能赚钱吗?不如也去学个乐器。”
夏棐:“乐器倒是会一些,有道是‘士无故不彻琴瑟’,家中一直放着一把旧琴,从前读书读到寂寞之时,也会操琴自娱。”
“那太好了,以后你便可以带琴到街头卖艺。”
夏棐却摇头,“聊以慰藉之情,不足弹与外人听,况且琴之畅操,达则推其和以兼济天下,穷则寓其志以独善一躬,实在无法拿来卖艺赚钱……”
稚阳实在受不了他,时时刻刻都有道理可讲,她打断他,“那你弹给我听好不好?”
夏棐呆了呆,“那倒是可以的。”
稚阳高兴:“我记得祝山长那里有一把叫什么什么雨的琴,宝贝得很,从来都不拿出来给人看,等回书院我给你偷偷取来,你弹给我听。”
夏棐笑道:“好。”
稚阳忽然问道:“夏棐,你可曾婚配?”
夏棐呆呆问:“为何问这个……”
稚阳有一点慌乱:“你真有吗?”
夏棐摇头,“我父亲本想在科举之后为我安排,他却没有撑到放榜,我一直为父守丧,没有再想过成家之事。”
稚阳松了一口气:“我、我就是随便问问……
凄怆的琵琶声逐渐变得萧瑟,融进了落叶飘零之声。
稚阳忽道:“我刚才还看到一个灯谜,秋声起时草木肃,打一个字。你猜是什么。”
夏棐怔然:“萧。”
“咚、咚、咚……”鸣金擂鼓之声响起,刚才那凄怆的琵琶曲子,忽然转疾,尖厉高扬,如同惊涛裂岸,风雨骤至。
浮屠塔下的人随着琵琶声不知何时已经聚在一起,所有人都戴着面具,这里的人也越来越多。
稚阳:“原来今夜故民都在这里聚集,庆祝中秋……”
他们想走也来不及,里外都是人。
人们手牵着手,以足踏地为节奏,一同唱起歌声,歌声没有唱词,却能听见每个人的呐喊。
大地在踏歌中震动,人群涌动中,夏棐和稚阳被挤散了,他失去稚阳的手,像是风雨中被撒开的纸鸢。
骤然间,夏棐在黑暗中无所依凭,只觉得踏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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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势如同地动,金鼓剑弩之声犹在耳畔,伴着肃杀的琵琶曲子,一时竟然好像千军万马的铁蹄通天彻地席卷而来。
而稚阳像是消失一般,连她身上的木樨味道都被浓烈的燃香截断。
不知为何,他从那些人庆祝中秋的歌声中,听到的却是百花凋零的仇恨,令他有说不出的恐惧,想要逃离这里。
“稚阳……”他的呼喊之声淹没在踏歌声中,本想留在原地等着稚阳,但踏歌的人群移动起来,将他撞到一边,顿时便找不到方向。
他在黑暗中踉跄几步,绊倒在地,歌声响彻头顶,他只觉得马上就要在千万人脚下窒息而死。
旁边一声惊叫,一双手扶住他的手臂,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稚阳:“我在这!”
稚阳看他脸上毫无血色,似是呼吸困难,匆忙找路带他逃离踏歌的人群。
走到僻静的郊林中,夏棐才缓过来一些。
稚阳:“对不起,我刚才没能抓住你的手……”
夏棐摇摇头:“不怪你,是我刚才身体忽然不适。”
夏棐仰面闻了闻风中,“他们在祭拜什么吗?有燃香的味道。”
“对,那边有座浮屠塔。”虽然知道他看不到,但她还是指了一下,“是故民们以千万片瓦垒成,一共九层,每层都点着塔灯,映在河中很漂亮。”
夏棐听见层层塔铃在风中轻响,“里面祭的是……先帝?”
“你总是能猜对,他们的祭拜的是九霄菩萨,是最后的萧天子。”
夏棐:“难怪他们的踏歌没有唱词,曲调又如此悲戚……”
稚阳:“都怪我,刚才听得走神了,才害你摔倒,你没事吧……”
“好了,没事。”他向她伸出手想安抚她。
“啊!你的手破了……”稚阳一眼便看到他手掌的血迹。
夏棐都没发觉:“是吗?可能是刚才擦到了,无事。”
稚阳拉着夏棐绕过人群,来到浮屠塔背后的小河边上,帮他清洗伤口。
夏棐忽然被脚下草丛里的什么东西绊了一跤,他伸手去摸,被稚阳拽回手,“不要摸那个,很脏。”
他只摸到似乎是个矮小的石像,像是一个跪着的人形,“这是……”
“是两个人的跪像。”稚阳望着就在头顶的九层浮屠,给他解释:“当年祁人势如破竹,有许多官军降祁,对萧天子倒戈相向,就是因为他们,萧朝才回天乏术,故国百姓们都很痛恨那些背叛之臣,于是在这里放了叛臣的跪像,让他们受万民唾骂,终生向九霄菩萨赎罪。”
跪像常年被人唾弃捶打,上面的鼻子眼睛已经磨没了,只剩遍身洗不清的污秽。
夏棐声音微颤,问道:“那……这里跪的是什么人……”
“我听裴婆说好像是叫什么夏知舆,还有他的妻子文氏,我只知道故民都很痛恨他,因为他是第一个带着家眷降祁的臣子……”
听完,夏棐颓然跪坐在地,苦笑着摇头。
他低低地呢喃:“我没想到……若是只有他也就罢了,他本就知道自己是失节之人,逃不过千古骂名,万人唾弃……可是我娘她别无选择,也要在此……”
他的声音细不可闻,稚阳一头雾水,实在不明白他怎么了。
夏棐说不下去,他用尽力气直起身,朝两个万劫不复的跪像深深磕下去。
稚阳惊诧:“你为什么要跪他们?”
“夏……”当她再次开口想叫他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他和那石像一样,也姓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