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救回盲眼帝师后 > 20. 月下
    一片漆黑中,仿佛只有她留在纸上的那两个字是发光的。

    他忍不住,一遍遍用手去辨认那两个字,她好像贴着他的心,轻轻刻下她的笔画,却永远留下痕迹。

    ———

    炎夏眷恋雨州,迟迟不走,一直拖到仲秋时节,金风一吹,第一层秋凉已然来了。

    如今在庭院中读书,比之前舒服多了,微风拂面,风中隐隐有木樨香气。

    这几日,稚阳都留在书院,安心跟夏棐读书,没再下山,如今闻了木樨味道,终于按捺不住,想往书院外面跑。

    夏棐却仍坐在庭院中央,不为秋风所动。雨州已贴出寻他的榜文,他如今哪里也去不了,书院便是唯一的栖身之地。

    稚阳忽然觉得,若自己跑去玩,只剩他一个人在这里,未免太孤单。

    这样想着,稚阳嘴里的书就念岔了,夏棐马上听出她的心不在焉,“又想到什么?”

    稚阳有些烦闷,“若你能跟我一起下山就好了。”

    “无妨。”夏棐微笑摇摇头,“你若是想下山便去吧。”

    “那你想要什么,或者想吃什么,我帮你在街市上买了带回来。”

    夏棐又摇头。

    稚阳心想:他可真是无欲无求啊。

    她将书放在夏棐手中,“那你翻翻书,我出去逛逛,很快回来。”

    说完她便跑了,只剩夏棐一直摩挲着手中的纸张,妄图辨认出上面到底都是什么字。

    直到傍晚稚阳才回青梅堂,夏棐还坐在庭院中,他实在是没事做,靠在藤椅上睡着了。

    稚阳轻手轻脚地靠近他,拿出木樨香球,在他鼻前晃了晃。

    夏棐幽幽醒转,迎面扑鼻满是浓重的木樨香气,像是谁把木樨树砍了扛到他面前似的,他一猜便知是稚阳回来了。

    “香吗?”稚阳笑着问。

    “阿嚏……”夏棐揉揉鼻子,“香是很香,不过买来做什么?”

    那是几个木樨香囊球,木质的小小雕花球,里面放了特制的木樨花瓣和香料,香气很冲,大家闺秀都不太喜欢这种非常廉价的味道,但这正是稚阳想要的。

    稚阳把木樨球绑在头发上,“再过几天就到中秋了,到时候很多人都会上街走月亮,庙街上还有花灯会,听说往年都特别热闹……”

    夏棐对此无动于衷,觉得稚阳又想着玩了。

    “我想让你陪我去。”

    “我吗?”夏棐些许惊讶。

    一个木制的面具轻轻从头顶落下,罩在他的脸上,碰到他的眼纱,夏棐身子一僵。

    随即稚阳的声音也轻轻落下,“你放心,我会好好保护你,不叫任何人发现。”

    夏棐攥紧的手悄悄放开,但心中仍然发怵。

    “我……”他久未入人群,上次周围人潮攘攘时,他缩在囚车中过市,任人围观。

    稚阳用手拨动鬓边的木樨球,香气肆无忌惮扑面而来,占据他的所有念头。

    “到时候我就戴着这个,你时时刻刻都能闻到我在身边,这样就不必担心走丢了。”

    原来她已替他想了这么多,夏棐不愿如此胆怯,总要受她照拂。

    “好,我陪你。”夏棐答应下来。

    稚阳没想到今天他这么好说话,一时欢天喜地,在院子里跑跑跳跳。

    夏棐又接连打了几个喷嚏,这个木樨香实在是太浓……

    浓到他后来许多年都忘不掉。

    ———

    自从答应她中秋时一起上街,这几日稚阳又不知在做什么,总是不闻她人声。

    直到一天清晨,夏棐才刚刚起来,稚阳便在外面咚咚咚敲门。

    夏棐给她打开门,佯装责备:“今天终于想起回来读书了么?”

    稚阳笑道:“我想让你也读一读。”她带来几卷新的墨迹,全都铺在他面前。

    “我这几天又抄了一些诗文给你,你想看什么书,我都抄给你看。”

    夏棐按下心中动容,“稚阳,你的手伤未好,不许如此。”

    稚阳举着手看了看,“不影响什么,我的手都好啦,不信你再摸摸看?”说完她便笑盈盈将手凑到夏棐面前。

    “你……”夏棐坚决不再去碰她的手。

    “我做事有分寸,你放心。”

    夏棐轻轻笑道,“那也不必劳累,等你之后伤好,我确有很多书想看你写,也想看看你的字写得如何。”

    稚阳离开很久,夏棐才将手放在那摞纸张上,仿佛能看到稚阳抄着抄着疲倦了,越来越潦草的字迹,她能耐心抄这么多,已经很用心……

    他心中像是儿时被人送了心仪已久的珍贵书卷,已很久未曾有过这种单纯的喜悦。

    ———

    终于到了中秋这天,稚阳早早装扮好来找夏棐,她头上果真戴着木樨球,香味把夏棐完全包围。

    稚阳身上的衣裳似乎也换了新的,走动起来崭新的布料声音跟往常不一样,夏棐遗憾无法看到她穿着靓丽的样子,那一定是盛如骄阳一般。

    一上午稚阳都没心思读书,一直在跟夏棐讲以往的花灯会有多么热闹,她似乎在努力想让夏棐也期待夜晚的笙歌盛会。

    夏棐笑着听她讲。

    到了午后,稚阳早就按捺不住,拿出木制面具塞到夏棐手上。

    夏棐用手抚摸面具,上面只有朴素木纹,“若是一个人戴着面具走在人群里,也有些显眼。”

    稚阳掏出另一张木制面具戴在脸上,“这你就不知道了,雨州旧俗,中秋之夜月亮最亮,有邪祟潜藏在暗处,盯着人脸看,盯上谁就得病,所以家家户户中秋时都会戴上面具,叫邪祟认不出来,我们混入其中,不会被发现的。”

    夏棐笑道:“原来你已经如此了解雨州。”

    “当然啦,我已经见过很多人。”

    一切备好,稚阳拉上夏棐迈出书院大门,她甚至已给夏棐准备了一根光滑的竹杖便于他行走。

    夏棐本想自己走,但稚阳执意拉着竹杖另一头,一定要牵着他下山。

    雨州城今天比往日热闹百倍,经过城门官榜,稚阳又望见那张画像,待进城之后,她悄声在夏棐耳边道,“那画像画得很像,很温柔又很严肃,我都想撕下来收藏。”

    夏棐:“没想到竟还有人记得我的样子,我自己都已经不记得了。”

    稚阳:“你再吃胖一些,就跟画像上一模一样。”

    夏棐摇摇头,“岂止是瘦了……”

    他们顺着人群来到长街,已经十分热闹,两旁的店铺点亮了自家的花灯,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都被照得容光焕发。

    “左边铺子前挂着一个好大的船灯,做得好精细,像真的一样……”

    “你闻到香味了吗,是雨州米糕,做得红红绿绿的,可惜还要排队买……”

    “我拿到一首灯谜,不如你猜猜看,故人具鸡黍——打一个字,谜底是什么?”

    稚阳一直在讲,恨不得把整条街上的好看好玩都给夏棐讲一遍,连摊子上最小的荷包瓷兔这种小玩意儿都不放过。

    夏棐竟不知中秋佳节会有这么多新鲜东西,从前中秋时,他最多也就是在自家院中赏月以为庆祝,赏完就回屋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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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低估了这里的喧嚣,越往里走,四面八方都是脚步声、叫卖声,嬉笑声,层层叠叠仿佛没有尽头,一声突然拔高的呼喊都会使他心中一紧,有人从他身边挤过,陌生汗臭,衣袂摩擦,他忍不住想躲,又无处可躲,唯有鼻端一直能闻到那浓浓的木樨香,才让他保留一丝理智。

    他强忍不适,只恐扫了稚阳的兴,走了一阵便已全身冷汗淋漓。

    夏棐的脸隐在面具之后,稚阳留意到他不太对劲时,他们已经进了摩肩擦踵的长街,可此时想离开人群也不太容易。

    “你忍一忍,我马上带你离开。”

    她取过夏棐手里的竹杖,直接牵住他的手。

    周围的声音很嘈杂,夏棐像是没有听见,稚阳便扯着他快步走,长街尽头是一座城隍庙,庙后有座低矮的山丘,稚阳便带夏棐往山丘上去。

    上山的路上人少了很多,稚阳这才听清他的喘息,心中有些愧疚。

    “还好吗?”

    夏棐还没回过神来:“什么?”

    稚阳四周望望,不远处有个无人的台子,上有一间简易的凉亭,她拉着他上凉亭里,周围终于清净许多,找到地方让他坐下歇脚。

    “很难受吗?”

    夏棐轻轻摇头,“没事,我知道是安全的,只不过……不太习惯。”

    稚阳握紧他的手,始终冰凉。

    夏棐:“别担心,可能是走累了,歇一会便好。”

    稚阳在月色下看到冷汗流过他领口的锁骨,想起他曾经梦魇,醒来后她忍不住碰他,却惹来他的训斥……

    “对不起,我以为外面这么热闹,带你来散散心,你也会很开心。”

    “为何对不起,我听你讲了很多有趣之物,如在眼前,我的确很开心……对了,那首灯谜——故人具鸡黍,谜底是,圄。”

    稚阳略一思考,拍手道:“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确实是圄!我以为你没听到呢。”

    夏棐笑了笑,两人一起在亭中坐着。

    周围比起山下安静许多,唯有山中有民间艺女唱的小调远远飘上来:

    “郎你要来轻轻来,莫惹门前黄狗叫,肉骨头可莫忘带。

    郎你要来偷偷来,莫惊醒了俺亲爹,小心打断你孤拐。

    郎你要来慢慢来,莫急莫慌莫乱扯,扯断衣带俺没法交代。”

    夏棐仔细听过他们的唱词,稚阳就坐在旁边,令他十分窘迫。

    民间最受欢迎的总是直白的男女恋爱之词,假如他看得到稚阳在哪,一定会忍不住伸手去捂她的耳朵。

    稚阳也认真听着下面的歌调,想起读过的诗,“有女怀春,吉士诱之……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她唱的就是‘思无邪’,对不对?”

    夏棐脑子里的圣贤书一下子空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给稚阳解释。

    稚阳伸手放在夏棐的面具上,轻轻抬起一些,露出他的半张脸。

    “稚阳?”夏棐不明白她要做什么。

    “那我该怎么让你知道呢……”

    “什么……”

    “我送你白茅,你不明白,我只好说是招魂。”

    夏棐依旧呆坐着,那一把白茅,他早已藏起来,且藏得很深,绝不敢再拿出来。

    稚阳摘掉自己脸上的面具。

    “你说你看不见我,便猜不到我想做什么。可我说出口的,你也未必肯信。”

    稚阳再次轻轻触碰他的下颌,抬起他的脸。

    “可能只有如此,你才会信我。”

    说完她倾身在他唇上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