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阳翻墙出了书院,偷偷溜下山,走之前她跟夏棐告了一天假,却没说自己要去做什么。
经过雨州城门时,稚阳见榜墙上贴着两张黄纸官榜,一些人正围着看,她凑近过去,只见左边是一张禁乐令,国丧期间禁乐禁宴。
可她见到雨州百姓的脸上分明都是喜气洋洋,她隐隐觉得,那祁帝死了,雨州更热闹了,跟过年似的,可谁也没明着说出来是为什么。
祁人想禁乐禁宴,还能拦得住百姓心里乐,心里开宴么。
右边的还贴着一张黄纸,稚阳挤进去看,一扎眼便看到夏棐的画像,画得颇有神韵,惊得她差点叫出声,还好没人注意到她。
待她细细看榜上文字:“褒其才学、复其官职、着地方访寻太子少傅夏秉忱行踪以礼送归,知情来报者赏。”
写得如此体面,却分明是悬赏,连雨州这种偏僻之地都贴上了,看来那祁人新帝真是布了天罗地网要寻回夏棐。若是真有人见了他,报告祁人官府,送他回去做官,还以为做了好事,殊不知是将夏棐推入深渊……
稚阳脊背发寒,周围看看,雨州百姓见了这画像,已知他是祁臣,若发现他就藏在雨州,还不定会怎样,无论如何,他的行踪是万万不能暴露的。
她心下不安,只想赶快买到自己需要的东西回去。
来到雨州街市上,稚阳找到一间笔墨坊,老板正精神抖擞地打扫柜台。
“老板,我买墨。”
“松烟油烟漆烟,软胶硬胶香胶,新墨旧墨,应有尽有,姑娘要买什么墨?”
“唔……”稚阳思考着,“我想买眼盲之人也能用的墨,有没有?”
老板诧异,“瞎子还想写字啊?”
“没有吗?”
“姑娘,这大好日子的,你别为难我了。”
“只要写完之后能摸出来就行。”
“那你磨好墨掺点砂子进去。”
“砂子?”
稚阳随后又去别的店家问,都说没有。
有的老板倒是好心,把印书的反字字模给她看,说如果字模上印的是正字,那瞎子摸着上面的凹凸,大致可以摸出是什么字来。
稚阳忽然有了主意,若是哪里都没有给眼盲之人用的墨,那她便自己做一个出来。
回书院之前,稚阳先去河边挖了一兜砂子,捡了松木,然后径直去了伙房,灰头土脸地一通烧。
“咳,你在做什么?”身后突然出现祝山长的声音,稚阳赶紧从柴仓里钻出来。
“你不跟你那盲先生读书,在伙房胡搅什么?”
“我没胡搅,我只不过想做出盲眼之人也摸得到的墨。”
祝山长冷冷道,“你倒是为他用心。”
说完他低头一扫稚阳这一大摊子东西,“墨也不是你这样闭门造车就能造出来的。”
祝山长领稚阳回书房,当下写了两张字条给她,“一张是地址,另一张,到地儿见了人便给出去,会有人帮你。”
稚阳接过字条半信半疑,祝山长这种老学究为何允许她搞这些杂七杂八。
祝山长看出她犹疑,“怎么,不信老夫?那便算了。”
稚阳收下字条,“多谢山长。”说完便跑了。
又一次下山,稚阳照着祝山长给的地址,寻到雨州城中一处僻静的巷道,两侧的石墙斑驳发霉,苔藓躲满墙角。
一门小户,门扉紧闭,稚阳轻轻敲了敲,笃笃声在巷子里回响。
许久才有人来开门,是一个面不善的黑瘦老妪,那老妪冷眼打量稚阳,才开口,“找谁?”
“我听说这里有位制墨人,我是来学艺的。”
那老妪又打量一遍稚阳,“黄毛丫头,你干不来。”
说完就要关门,稚阳赶紧把住,“你看这个!”
她赶紧将字条交出去,老妪看看字条,又哼了一声。
“进来吧。”
跟着老妪进去,只见院中堆着各种材料,像杂乱的药坊后院,院中炉子上面罩一黑黢黢的浅口大缸。
稚阳在院中张望,祝山长说住在这里的制墨人是原先京城逃下来的,本是萧朝皇家制墨司的墨匠,想来应当跟祝山长一样也是个老头子了。
那老妪搬了竹椅坐下,双手开始揉搓一团黑面年糕一样的东西,稚阳这才看到她的双手整个黢黑,像染了墨。
“你就是制墨人吗?”
老妪头都不抬,“不然呢,难道我在揉面吗?”
稚阳略微惊讶一下,便进入正题,“我有个朋友看不见,我想做一块墨可以让他摸出来,里面掺砂子,凝固后就像正字字模一样,可以吗?”
老妪手上停了停,琢磨一下,“那砂要细,胶要多,胶多墨滞,还要加桐油才能写出字,我可以教你制墨,但胶油配比要你自己试,我没那闲功夫。”
稚阳喜出望外,“多谢你!”
之后几天,稚阳每天都找借口跟夏棐告假,夏棐听出她声音雀跃,没见过她如此兴致勃勃做一件事,想来她来雨州已久,在书院早就闷坏了。
外面花花世界,的确比书院里一个只知讲书的瞎子要吸引人。
他不愿以学堂规矩约束她,因此她不来青梅堂的时候,他也只能自己消化。
稚阳每天都去小巷子找那位制墨人,原来那老妪是制墨司掌司人的遗孀,姓裴,别人都叫她裴婆,萧朝京城被攻破,她也跟着南逃,逃难下来丈夫死了,制墨手艺却全都留着,原本那些官墨就是她与丈夫一同制作的。
裴婆常可惜萧朝时顶级的裴松墨再也造不出了,只因需要的上好松木在北方的崇山峻岭,如今都是祁人的皇家猎场。
裴婆北方而来也不适应雨州气候,天天骂天气潮湿,晒墨难干,然后骂风湿腿痛,最后便骂,那狗屁养马的懂什么墨。
稚阳边听着她的牢骚,边学制墨,她尝试了许多种胶,也一直在找最细的砂,只可惜总是不能尽如她愿,要么是墨干了就塌,要么就是糊成一坨……
她也只得耐下心来,不断尝试。
有次太过投入,在裴婆家待得太晚,裴婆推着一个木桶出门,叫稚阳陪她同去。
稚阳在后面帮忙推,跟着裴婆来到雨州郊外一座简易的浮屠塔,虽然是地方偏僻,但奇怪的是往来的人并不少,有许多人在祭拜那座木塔。
裴婆打开木桶,探眼一看,里面是黑乎乎的茶汤,稚阳只庆幸裴婆没让她喝一口。
裴婆见稚阳嫌弃的样子有些不忿,说自己的凉茶虽然看着不好看,却是几十种草药熬制,十分消暑。
裴婆坐在这,不是卖凉茶,而是送。
稚阳站在旁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越看越觉出什么。
这里有人朝浮屠塔跪拜,有人聚众聊天,有人在此卖艺表演,甚至还有小孩子排成一排,拿着简易的兵器玩耍,更像是操练。
直到那琵琶瞽女出现,坐在裴婆身边喝茶汤,她一言不发,稚阳却明白一切,浮屠塔之下,是怀念萧朝的故民集会的地方。
塔铃在风中传颂,那座塔有九层,里面供的是九霄菩萨。
稚阳忽然明白祝山长的意思,他想让她见见雨州的故民。
裴婆向那瞽女道,“云开书院那位送来的,信得过。”
瞽女转向稚阳,笑了笑,“我知道,姑娘若是有兴趣,便多来此处玩玩罢。”
那瞽女皮肤细腻,身形柔软,声音极其动听,脸上带着见惯世事的淡然,稚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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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猜不出她究竟是何年纪。
“你是什么人?”
瞽女又柔柔一笑,“姑娘不必知道,也不必告诉我们你是谁,大家来这里只有一个目的,既然来了,便都是兄弟姐妹,山河风雨飘摇,我们一同前行,总不会寂寞。”
稚阳点点头,她其实一直也想跟故民说说话,聊聊天,听他们讲讲萧朝的过去,讲讲那时的风土人情,讲讲她还不存在的日子。
如此一来,稚阳呆在书院的日子更少了,有时直到天黑才回来,可无论多晚,她总是一回来就去敲夏棐的门,夏棐点燃油灯让她进来,有时补上白天的课,有时什么也不做,她只是来道个晚安……
夏棐常常闻到她身上有烟火气,有时也有些莫名的味道,他虽心中奇怪,却并不问她去做什么,她不说,便一直等着。
直到有一天,稚阳一直没有回来,夏棐坐在黑暗中苦苦地等,甚至担心她在外面出事,焦虑万分。
他摸到灯笼,点燃灯芯,走出屋门,外面一片孤寂,对他来说是无边的黑暗,可若她不来,他就走进那无边黑暗寻她。
刚提灯走到青梅堂门口,便撞上一个满是墨香的影子。
“稚阳?”他声音微微发颤。
她有些惊讶,“这么夜你要去哪?”
果然是她,夏棐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快跟我来!我送你一样东西。”她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愉悦。
稚阳下意识拉他的手,他没躲,她却忽然想到什么,将手缩回去。
扶住他胳膊,稚阳领他回屋。
稚阳抱着的似乎是纸,她将纸摊在桌上,兴冲冲拉住夏棐的手要往上摸。
夏棐不明所以,但觉得她的手与原来不同。
“你手伤了吗?”
稚阳赧然笑笑,“爬树看热闹划伤了……你先别管,你快摸摸。”
夏棐被她拉着手摸下去,触及纸面的时候他怔怔而停。
“你摸摸这是什么?”稚阳的声音充满期待。
指尖碰到纸上凹凸不平的字迹,比寻常的墨迹要硬很多,其中还掺杂着极细的砂质,一笔一划都能很清晰地摸出来。
“你猜,写的是什么?”
夏棐摸着那些笔画,喃喃道:“夏……棐……”
“猜对了!”稚阳开心到转圈,“这是我特制的砂墨,用这个写在纸上,你便能摸出来。”
夏棐愣道:“这几日,你一直在做这个?”
她跳过回答,轻声问:“喜欢吗?”
夏棐忽觉稚阳的脸凑得很近,连她的吐息都能感受到,他连忙转开脸。
但稚阳继续凑过来,不依不饶地问:“喜欢吗?”
“咳……”夏棐不方便回答,“只是你这些天不来读书,耽误了许多功课,实在不该。”
稚阳失落地“啊”了一声。
夏棐不忍,“谢谢你的心意。”
稚阳雀跃道,“这只是第一次成品,我还在寻找更合适的细砂和胶油,以后做更好用的砂墨给你!”
夏棐愣了一会,忽然向稚阳伸出手——
“你的手。”
稚阳咬了咬下唇,“干嘛?”
“给我。”
稚阳脸一热,像小抄被老师发现一般,将手交到他手上。
夏棐触到她的手,制墨要烧烟、熬胶、揉打……
他辨出她手上被火星溅出的燎泡、熬胶烫的疤、浸入胶油的指节皴裂、手指发肿……不似从前细腻,她的手写满为他制墨的用心。
他心疼道:“不必为我……”
稚阳马上截断他,“我喜欢做,只要你喜欢就好。”
夏棐犹豫很久,最终才道,“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