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阳像往常一样来青梅堂找夏棐时,刚好看见夏棐抱着一摞旧书从外面回来,稚阳上前想帮他。
夏棐只给了她几本,“很沉,还是我来拿。”
“这是什么书?”稚阳说着看向手中书封——《观史同鉴》。
“原书鸿篇巨制,恐怕没法给你一一细细讲来,我向祝山长要了一些书院藏书,挑一些菁华回来你我共读,待你有了兴趣,日后可以自己继续读下去。”
稚阳看他手里抱着的,少说也得有几十本,“单是菁华便有这么多?”
夏棐默默点头。
稚阳讪讪挠头,读诗还好,字少,若是让她坐下安安静静读这些密密麻麻,那真是要命了。
她没想到那日她只是说了一句,夏棐便去为她找来这么多书,此时才说不想读,是不是已经晚了……
“一定……要读吗……”她说话声越来越小。
夏棐一时诧异,“不读史,如何知兴衰,如不能提纲挈领看穿全局,便容易陷入眼前得失,要么骄傲自满,要么畏首畏尾,平白失却取胜的机遇。”
稚阳忽然更加认同哥哥,她以前不明白为何哥哥一定要费尽心力找夏棐这样的人来帮他,现在明白,找个已经满腹经纶的谋士比自己看书可容易多了。
夏棐:“就算日后有人辅佐,若君主自己不读书明史,便无法明辨是非,纵使旁人献上多少谋略,也无法选中正确的那一条。”
稚阳心中所想仿佛被他看穿一般,这下便容不得她临阵退缩。
夏棐将书放在院中石桌上,摸着石凳坐下。
“稚阳,如今,你最想知道的是什么?”
她思索着,她想知道的东西很多,可是……她忽而想起雀山上的马。
“祁人为何能够夺下天下?就是靠兵强马壮吗?”
“从表面看来,确实如此,祁人本是祁山上为萧朝养马的小部族,后来他们控制了祁山北麓的铁矿,又从被征服的萧朝工匠、矿民那里学会采矿冶铁。逐步发展出铁甲、马铠、长槊、重箭、铁兜鍪,以大量祁马为根基,练成重骑兵冲击之术,占了天时地利人和,从此势不可挡。”
“所以他们便是无懈可击吗?”
夏棐:“你应见过祁人的踏山旗。”
稚阳点头。
“龙首马身,披鳞负甲,踏山而啸,那是传说中的凶兽玄麒。相传此兽生于祁山,饮铁泉,食霜雪,出则草原臣服,万马随行,战无不胜。但那只是勋贵们的幻想罢了,难道祁军真的能饮铁食雪吗,从上到下,不许百姓休养生息,只一味开马场,掘铁矿,凶兽越来越庞大,只知摧毁吞噬,不知何时才能停下,它终有拖垮祁人朝政的一天。只是在此之前,不知还会有多少人命丧其口。”
稚阳看着夏棐,他曾经便以自己血肉之身去阻拦那只巨大的凶兽,结果便是失败。
“祁人沉迷于战无不胜的传说,不会醒悟的,要他们自己停下来绝不可能。”
夏棐:“并非绝无可能,只不过切骨一般痛罢了。”
稚阳这才意识到,她刚才的话否定了夏棐曾经的努力。祁朝已经拿下大片河山,若内部变革成功,江山稳固,百姓不再流离失所,心中不再怀念萧朝,那个时候,才是萧朝彻底灭亡之时……
于她和哥哥而言,真正危险的是祁朝中夏棐这样的人。
所以……祁朝新帝要他回去,说不准,是真的还要用他。
稚阳已经走神走到自己都凌乱起来。
“稚阳,你不用完全信我。”夏棐将手放在那摞书上,“祁朝的崛起并不新鲜,史书中记载过许多兴衰成败,若你看过,便会知道祁朝的结局,究竟会走向何方。”
稚阳回过神,这才明白夏棐的深意,“我会好好跟你一起读的,找到我想要的答案。”
———
时至七月七,按云开书院的惯例,为免书籍被蠹虫咬蚀,全院师生都要将书院所藏书画搬出来曝于庭院中。
稚阳来青梅堂找夏棐读史,看见夏棐也在晒书,他不顾自己初愈的身子,从旧书屋里把那些早就没人看的旧书一摞一摞搬出来。
“旧书屋这么多书,都没人来看,也要晒吗?”
夏棐回道:“那是自然,越是没人看,越该晒一晒。”
他眼睛不便,总是磕磕碰碰的,搬得很费力,于是稚阳便过去帮忙,不一会院子里用书山摆了一圈长龙阵。
“呼,累死了。”搬完最后一摞,稚阳赶紧躲到树影阴凉里去,书上的蠹虫有没有被晒死不知道,反正她要被晒死了。
而夏棐却不觉酷暑炎热似的,在“长龙阵”中慢慢挪动,不厌其烦地将书籍经画展开铺平,让久未见光的文字沐浴在阳光下。
他也太爱护这些没什么用的旧书了……稚阳靠在一边看着夏棐晒书,忽然意识到,他已经不能亲眼去看这些文字。
“你又看不见,还这么爱惜这些书做什么?”
听她这么直白地戳自己痛处,夏棐也没生气,还在继续一本一本地晒,“总会有人需要的。”
稚阳拿起几本翻开看看,“这里面有好多诗集都是祝山长自己写的,读起来好没意思,难怪没人看,我都没见他自己拿起来看过。”
夏棐:“或许他只是还没有遇到知音,‘在心为志,发言为诗’,祝山长写了这么多,一定付出许多心血,既是用心之物,祝山长之志,总有一天会被人看到,若是在这之前被虫蚀了,那才是明珠蒙尘,永无见光之日。”
稚阳翻开祝山长写的诗集,随便念了一首给夏棐听,念完问道:“你是他知音吗?”
夏棐赶紧摇头……
稚阳把诗集丢到一边:“唉,真不知道他怎么写出这么多牢骚诗……”
她忽然注意到不远处摊开的几本书上写的《水南经略》《练兵纪要》《火攻》等等,都是一些论兵之作,打开来看也并不晦涩难懂,想来那些写书之人也都是武人,不会写一些文绉绉的让人看不懂的文字。
没想到祝山长那个老头子还藏着不少兵书,稚阳顿时有了兴致,坐在树下仔细翻看,半天忘记出声。
蝉鸣声响,阳光移转,夏棐将那些藏书都翻来覆去晒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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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稚阳一直没有说话,只听她那边时不时传来翻书的声音。
夏棐问道:“你在看什么?”
“兵书……”稚阳看得专心,只敷衍地回答一句。
夏棐微笑摇摇头,也不再说话打扰她,她肯认真读书,总归是好事。
直到四周凉意袭来,夏棐猜测这个时辰天色大概已经昏暗了,但稚阳仍在看书,夏棐回屋摸到他没有用过的油灯,小心谨慎地避开院中书籍,走到稚阳身边点燃,为她照亮书上文字。
稚阳这时才从书上抬头,她忙问道,“居然都这么晚了,这些书要收回去吗?”
夏棐摇头:“你若要看就不必收,将书晒晒月光,也是不错。”
稚阳看夏棐在她身边举着油灯,怕他举着灯胳膊累,于是她起身想接过来。
但夏棐坚持拿着,“无妨,你继续看书就好。”
“不知今夜有没有月光,我可以就着月色读书,不用你这样累。”说完稚阳抬头望向深邃的夜空。
“有吗?”夏棐问道。
“有倒是有,可惜是弦月,不怎么亮。”
夏棐:“也难怪,今日是七夕,该是弦月。”
“不过天上有一条闪烁的星河……很漂亮,你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夏棐抬起头朝向天际,“你可听过七夕的传说……”
稚阳截断他的话,“牛郎织女嘛,我听过,不过一条银河就能将她们永远分隔,这故事实在无趣,应该多造船,造许多艨艟,横冲直撞,什么天河都能冲过去,还用得着等喜鹊来搭桥吗。”
夏棐被她逗笑了,“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随后稚阳和夏棐一起在树下坐着,她继续读书,夏棐便为她举着灯。
一直到深夜,稚阳连连打哈欠,揉揉眼睛,已经困倦不堪,夏棐轻声劝道:“回去睡吧。”
“广积粮,缓称王……”稚阳一边念叨着书上的话,一边倒在夏棐身上睡着了。
———
她完全没想到自己竟在夏棐肩头睡了半宿!醒来看见夏棐衣服上的口水渍,脸热得像煮熟了,幸好夏棐看不见。
他竟也一动不动让她靠着,也不说叫醒她。
稚阳匆忙起身,夏棐的外衣从她身上滑落。
见他身上单薄,稚阳捡起衣服披回夏棐身上,心生歉疚。
夜里风凉,他身子还虚,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得住,别又害他风寒。
她低声埋怨着,“干什么不叫醒我……”
夏棐笑笑摇头,“你这些天读书很努力,点灯熬蜡,多睡一会无妨。”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夏棐闻言默然片刻,“身为师长,理应照顾学生。”
“你教我这么多,又对我这么好,我都不知道拿什么来报答你。”
夏棐摇头,“只望你能好好读书,做你想做之事。”
稚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想帮夏棐做些什么,可他总是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
她看见满院子没来得及收回的书,忽然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