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阳……”夏棐被她抱着不知所措,手不知该放哪。
稚阳狠狠咬牙,“有朝一日,我一定替你讨回公道,让那些害你的人,也尝尝今日的苦。”
夏棐轻轻推起稚阳,面对着她,“稚阳,我很感激你能感同身受,但我不值得你这样对我……我已是残缺之人,于世人无用,你也无需为我做什么,千万不要让自己涉险。”
稚阳哭着摇头:“不公平,不公平!你受了那么多折磨,难道就一点都不怨恨他们吗?”
“与其怨恨他们,不如恨那个妄想救天下,却连自己都救不了的无能之人。”
“不是这样的!你是我见过最有骨气的人,他们用那么残酷的手段,你都没有屈服!”
夏棐摇头:“你高看我了,受刑时,我已崩溃过无数次。”
“那又怎么样!换了我一次都撑不住,他们用尽手段想要你认输,可你还是你!你还是夏棐!”
他怔了怔,还是夏棐,可现在的“夏棐”还剩了什么呢?
屋里静了一瞬,她深吸一口气,像一团火收紧。
“我从小到大,只见过落败。”
她的声音令他心碎。
“哥哥拦着我,捂住我的眼睛,不叫我看,眼睛能捂住,那味道呢?声音呢?我猜不到死了多少人,因为血腥味浓得像天上下血,所有人和牲畜都在惨叫……我要是聋子就好了。”
“那是祁兵在屠城,他们的马踏在尸体上,连骨头都能踏碎。”
“最后哥哥带我逃出来,他说这次输了,下回还会有人反抗,祁兵杀不尽我们,我说为什么……为什么一输再输,屠了一城又一城,我们还要反抗。”
稚阳的泪落在夏棐手背上,像一滴火炭般灼人。
“即使没有萧家人,萧朝的百姓还是会去反抗,可是他们只懂种田耕地,不懂打仗,他们唯一的组织,就是聚在一起往前冲,谢建章的父亲是镇国大将军,他带的兵尚且不敢正面迎着祁兵的铁骑阵冲上去……
“可是他们敢。”
紧接着稚阳又道,“我没有骗你,我真的见过。”
夏棐低声道,“我也见过。”他却不敢告诉她,他在何时见过。
稚阳的眼泪涌出来,她用力擦掉,“我以前不知道这叫什么,现在知道了。”
“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稚阳说完站起身,注视着夏棐,“夏棐,我想让你好好活着,我一定要你见到,伤害你的人如何胆战心寒。”
夏棐抬起头,望着她,他眼前又是一片白光,他想看清她的长相,她的神态。
在稚阳看来,虽然夏棐眼上蒙着纱布,明知道他看不见,她还是觉得他正在注视着自己,忽然有些脸红,担心夏棐把她的豪言壮语当成信口开河。
“你……你要相信我。”
“我信你。”夏棐说出口的话并无迟疑。
他忍不住朝稚阳伸出手,“我可以摸摸你的脸吗?因为我看不见你,我一直……一直都很想知道你长什么样子……”
那只手修长白皙,指甲如透玉,指节却残留被扭曲的痕迹,连伸展都很困难,手心还留着被贯穿后的狰狞。
稚阳倾身靠近,让自己被泪水打湿的脸颊贴着他手心的伤痕。
夏棐先触到她的眼泪,便用掌心轻轻帮她抹去,随即又有滚烫的泪水接连落在他手上。
他轻轻用指腹描摹她的五官,坐在黑暗中想,原来这就是稚阳。
他曾听过她跑过院落掀起的风声,听过她生气时把书卷摔在桌案上的闷响,听过她念诗时拖长尾音,像溪水绕石,曲折蜿蜒,却总要流到他耳旁。
如今那些声音,终于都有了模样。
他猜她还是青涩的脸庞、稚朴的神情,唯独眼睛却因见过太多生死,变得坚定决绝。
“我相信你,我们都会好好活着。”
稚阳哽咽着,“我只是不甘心,我的父母亲人、很多很多被伤害被杀死的人,为何罪魁祸首还好好活着,就因为他们做了皇帝,就没有人能够惩罚他们吗?我等了好久好久,等上天降下神罚,却只听到他们做了天子,上天之子,所以连天都要包庇他们吗?”
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她的脸在他手心里胡乱地蹭,泪水都蹭到他手上。
夏棐不知如何安慰,他只能缓缓道:“天不会包庇任何人,它根本不在意人间任何事,所以每个人都只能靠自己。”
“那为何,还有那么多人在庙宇跪拜,求神仙菩萨保佑,真的没有人能护住他们吗?”
“我是萧家公主,本该是我来护他们,可我却总是无能为力。”
他觉得自己的手像一吹便散的灰,包裹着她火一样的眼泪。
他也不知如何,才能护住这团火不灭。
———
半月之后,一阵仓促的马蹄声音,景阳等人忽然赶回书院,门守连忙给他开门。
景阳来不及下马便问:“我妹妹呢?”
门守忙答:“阳学子许是在青梅堂。”
景阳匆匆望了眼山下,勒过马头道,“同我向祝山长道歉。”
说完他一骑冲进安静的书院。
稚阳正跟夏棐在青梅堂院中读书,却听到不寻常的马蹄声寻来。
“稚阳。”景阳在院门勒马。
稚阳惊喜起身,奔到景阳马前。
“哥哥,怎么这么急?”
景阳没下马,“阿稚,刚得到消息,祁人皇帝死了!”
“就这么死了?”死的如此轻易,屠城的哭号犹在耳畔,稚阳的恨仍然消除不了。
院中的夏棐也站起身,朝向院门方向。
景阳继续道:“新帝根基未稳,天下抗祁势力重整,我与西南王相约,要即刻前往均州,这趟怕你担心,才来同你告别。”
他顿了顿,“日后……哥哥会回来接你。”
说完他目光移向院中的夏棐,“祁人新帝即位,大赦天下,尤其赦免先前被流放的太子少傅夏秉忱,官复原职。呵,说得好听,在我看来,这不是赦免,是悬赏。”
他们果真不肯轻易放过他,稚阳忙回头看向夏棐。
景阳继续道:“夏少傅,我知道你不会回去,但祁人已经在四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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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你,这书院你躲不了一世,况且天下局势骤变,时不我待,我正需要你这样的经世之才,助我复国,跟我走吧!”
夏棐撩开衣袍,以不便之腿沉重跪下,直直叩首,“殿下雀山相救之恩,夏某没齿难忘,来世当结草衔环以报——”
“但今生,夏某绝不再为任何人效力。”
景阳久久不语,眼中闪过一丝阴霾,留在脸上的是难以言喻的复杂。
稚阳站在两人之间进退为难,一时不知该先心疼哪个。
景阳又看向稚阳,眼里满是怜惜,最终温柔道,“阿稚,好好照顾自己。”他不再向院中之人投去目光,自己纵马离去。
“哥哥……”稚阳望着他的背影许久,回过头,夏棐还跪在院中。
稚阳走回来将他扶起。
夏棐觉出稚阳的手在发抖,“稚阳……”
“那人竟然还有脸找你,若是你被他找到,会怎么样?”
夏棐摇头,“我不知道,我不关心他想干什么,若被寻到,一死而已。”
“若是他们寻到书院来,拼死我也会护着你。”
夏棐怔然,“稚阳……我以为,你会怪我,不肯去帮你哥哥……”
“我以前确实怪你,祁人凶恶残暴,你却一心忠于他们……现在我明白你是因何如此,我怎会怪你。”
可她依旧愁眉不展,看着哥哥离去的方向,“我怪我自己,文不成,武不成,不能一直跟着哥哥,会害他分心保护我。”
“稚阳,你已经做的很好。”
听到这话稚阳小小震惊一下,实话说,跟着夏棐学了这么久诗,他很严肃,也很少称赞她。
“哪里做得好?”
“你……”夏棐犹豫着措辞,平常出口成章,现在却要想很久,稚阳看他是真的不太会夸人。
“之前你说,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用的很好,想来你如今已对诗文有了兴趣,也有自己的独到见解。”
“可是读诗不能帮我哥哥。”
“但可以立住你的心。”
稚阳点点头,“读诗之后,我才发现原来我各种各样的情感,别人也有,他们已经用诗命了名,我的情也就有了出路。”
夏棐:“所以读书是为了鉴古明今,有了别人的前车之鉴,遇到人生的岔路时,便能心中有数,不会误入歧途,就算遇到无能改变的事情、无法排解的幽愤,也不至于觉得孤独。”
稚阳看着夏棐这张仿佛已经波澜不惊的脸,问道:“所以你也是这么熬过来的吗?”
夏棐缓缓点头,但他又自嘲地笑笑:“可惜在亲历之前我也不知道,竟然是这么难捱……”
起风了,二人站在微凉的风中,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陪着彼此,风穿过院中的青梅树,这一片读书的地方,像是最后的净土。
许久,稚阳才开口,“我喜欢跟你读诗,读诗是我这么久最快乐的日子,可是,我想学些别的,能帮得上我哥哥的东西,他在外奔波时,我不能……这么快乐。”
一声轻叹散在微风中,轻的无法察觉——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