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山长叫她先不要将此事告诉夏棐。
稚阳知道,他说过绝不回去。
可她更想知道,若听见那个他宁可受刑也不肯背弃的人即将得到皇位,他会不会还是放不下。
从山下回来,已是入夜,稚阳回到斋舍,躺在床上……
若他知道这个消息……
会高兴吗?
会难过吗?
会不会还想着那个人?
稚阳披衣起身,不知不觉来到青梅堂,旧书屋里一片漆黑,可她觉得他应该还未睡。
当她走近,站在门口踟蹰不前……屋中忽然亮起了一盏昏黄的油灯,那熟悉的清瘦身影坐在灯前。
他知道她会来,他在等她。
稚阳终于上前推门,分别一整天,她也很想见他。
门只是虚掩着,并没锁住,稚阳推门轻轻走进,没有开口,她仍然没想好该不该说。
“出什么事了?”夏棐先问道。
“没有……没出什么事……”
“你一直在书院读书,这一趟到山下想必有许多新鲜见闻,你如此烦恼,莫非是外界有何动荡?”
稚阳心想他猜的也太准了,瞒不瞒,反正他日后都会猜得到,况且倘若那人在他心中始终重要,那他一定很想知道那人的消息。
“有件事,我不知该不该告诉你。”
“是关于祁朝的事?来自祁都的消息吗?”
“是……”稚阳低声回答,她闷闷心想,他果然还在意吗……
夏棐却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稚阳忍不住道:“消息是一个月前的,祁人的皇帝……病危了。”
夏棐没有太大反应,“那当是太子监国。”
“是,太子监国,等皇帝驾崩,便轮到他做皇帝。”她直勾勾的眼神打量着夏棐的神情。
片刻后,夏棐漠然道,“他终于得偿所愿了。”
他的态度出乎稚阳的意料,若是他不在乎那个太子,又为何为太子守口如瓶……
“你曾是太子的重臣,如今他大权在握,他或许会帮你平反?”
“我没有被定罪,何来平反。”
没有罪行,却受了半年的诏狱折磨,连一句公道都得不来吗。
“那你……真的不会回去?若是我,记着你曾为他受过的苦,一定会来接你回去,给你正名。”
夏棐苦笑,似在叹息她的天真,“接我回去做什么,他还想怎么用我这副残躯?”
稚阳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无事,都是过去,我不想再提。”
他越是这么说,稚阳越想知道,祝山长所说的,在他身上发生的那件东宫之案,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想知道。”稚阳自己也想不到,她竟然理直气壮地要求他自揭伤疤。
夏棐没有生气,也没有露出悲伤之色,只是问她,“你为何想知道这些,对你读书有什么益处吗?”
稚阳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一时答不上来。
夏棐很平静,“我并非什么要紧之人,我的过往也不值一提。”
“可我想知道……”你的一切,稚阳没能把后面的话说出口,她改口道,“你说过,我的问题,你知无不答。”
夏棐怔愣一下,沉默许久才答,“是,我说过,无论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哪怕是他心中再也不愿提起的痛楚。
“东宫惊驾案是怎么回事,你说祝山长只知一隅,那真相是什么?”
夏棐的语气越发平静,说起自己的语气,像是在说别人。
“如你所知,我曾是太子少傅,要辅佐太子以治国兴邦之道,也要小心谨慎翼护太子,无论何时,都要把太子放在第一位。祁人已经打下天下,若是继续穷兵黩武,百姓难以为继,太子年近而立,仁厚思辨,明白祁朝已经不可能只靠武力维持统治,于是广施仁政,寻求改变,可是他越是勤奋刻苦,越是招来皇帝的猜忌,渐渐被疏远。眼看他弟弟三皇子越来越受皇帝的宠爱,功勋贵族暗中助力,朝中大臣有不少人开始站队三皇子,皇帝也想废掉太子,可太子并无过错,没有平白罢黜的道理,也就是差一个契机,想那三皇子,必是已经等不及了……”
稚阳猜测,“所以是不是三皇子诬陷太子谋反,想以此为契机,把太子拖下来?”
夏棐没有回答她,只是继续讲,“那日太子一场重病来的很急,整个人浑浑噩噩神志不清,太医说是内闭外脱十分凶险,怕再晚就救不回来了,太子病中不断呓语喊着想见父皇,我听着于心不忍,便急匆匆觐见皇帝告知此事,皇帝本不想去,但在我苦苦哀求后,他终是舍不得这个儿子,启程前往太子府上探望,谁知……”
稚阳连忙问:“发生什么事了?”
“我也没有想到,太子府上竟藏着一名刺客,皇帝经过东宫花园时突然从树丛冲出,要扑向皇帝。刺客当场被抓,却在逼他说出主谋的时候在舌下□□自尽,皇帝怒不可遏,将他认为的主谋抓起来,丢进了诏狱。”
稚阳问,“他觉得主谋是你?”
夏棐点头,“太子生病,此事是我去告知的,皇帝是我带到太子府的,他认为我是刺杀一事的主谋,我似乎的确有合理的动机:只要皇帝提早驾崩,太子就可以顺利即位,这样我等太子党人,便能跟着鸡犬升天……”
“况且,因为一句帝师谶言,皇帝原本便不信任我,在诏狱里,只要我招供出太子预先知晓刺杀一事,太子就会被废掉,狱中的刑官,就是从这个方向来逼供的,想来也是受到皇帝的指示,他早就想废掉太子,只是找不到借口。”
“后来,我已经不知在狱中过去多久,也不知自己为何被放出来,即将被流放时,有同僚偷偷来送我,才告知我此事经过,最终是三皇子那边有人告发,太子府上的刺客是三皇子早早安插进去,只待皇帝亲临太子府时,便会动手,目的就是诬陷太子……而我,只是时乖运蹇,一时倒霉,刚好那时去找皇帝来的人是我。”
稚阳愤愤不平道,“那太子也太过懦弱,你为他扛下酷刑,可他竟然不敢出面救你,你还为这样的人守口如瓶,值得吗?”
夏棐摇头,“没有值不值得,我不是为了谁,即便我受刑时已经头脑昏聩,可我没有做过的事,我不会认,也不能认。”
“况且太子,他不是懦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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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稚阳心下一颤,“是什么意思?”
“起初我也以为,是三皇子急于除掉太子,才出此下策。可后来细想……太子一向谨慎,东宫防备森严,怎会让三皇子安插的刺客轻易进入,太子的重病怎么来的这么巧,刺客又如何得知皇帝会来,提前藏匿……三皇子身边的近臣,又以什么缘由适时出来告发三皇子,我知晓那人名字后,才意识到我曾经见过太子与那人私下会见……”
“至此,我才明白,原来那场惊驾案,从一开始我就被人摆在祭坛上了。”
稚阳呆住,“祭坛?”
“太子知道自己不受宠,早就栗栗自危,这也是他走投无路的铤而走险之计,幸而他成功了,皇帝对三皇子失望至极,一怒之下将三皇子贬离京城,永世不得归京,经此事,太子地位稳固,令皇帝重新信任他,也除掉了三皇子这个眼前的祸患。况且我为推行新政得罪了太多勋贵,此时把我推出去,太子便可重获他们的支持。”
“可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没有供出太子,他才有机会给自己平反。”
夏棐怔怔陷入回忆,“那日太子称病,他单独叫我前去太子府,我见他躺在床榻上,哀哀叫着父皇,说想见父皇,我怎忍心不去劝说皇帝来看他……我原以为自己是在辅佐他,现在看来,我正是他登基路上第一个该舍弃的人。”
稚阳:“怎么会这样……”
“他或许是被岌岌可危的太子之位逼成这样,可我已经认不出他了,他发现宽厚仁德没有办法保住地位时,便如同被压抑得疯魔了,阴谋手段来得变本加厉,我像是被他拼命挣脱的枷锁,即使我被皇帝流放,他也不曾放过我。你可记得在雀山时我说过,围捕你们的正是太子的亲兵,将我每一寸血肉都利用殆尽,这便是他当今的手段。”
夏棐低低道,“我实在厌倦了。”
稚阳此时才明白当初夏棐在雀山时一心求死,并非因为身体被毁,也并非因为意气消沉,只是因为死是他反抗的唯一方式。
“夏氏出帝师,所授之人,必登九五。”夏棐失去力量,向后倾身靠在榻上,“我曾经以为,我真的能让那句谶言应验,可没想到,竟是以这种方式。”
稚阳久久没有说话,久到夏棐几乎以为她不在了,但他听见了泪水跌落的声音。
他努力想撑起身子,宽慰道,“稚阳,不必哭,我已不在乎了……”
话还没说完,却忽然被她扑上来紧紧抱住。
她的眼泪汹涌而来,浸湿他的衣襟,“他不配!”
———
黑夜沉如静海,高台上的朱红宫殿如同巨大的棺椁,宫中死一般寂静。
殿中烛光颤抖,殿门打开,浓烈的龙涎香混着死气扑出门来,随后太子缓缓走出,披着一件早已备好的斩衰麻衣……
烛影落入他的眼睛,如同落入深邃的古井,原本温文尔雅的面容,侧面看去却冷如刀锋。
他张了张嘴,此时才觉得口干舌燥,他暗自清清嗓子,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
“先皇——”
“——驾崩了。”
宫檐上的宿鸟惊飞,黑影掠过重重殿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