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救回盲眼帝师后 > 14. 白茅
    稚阳最终还是跟上夏棐,沉默走在他后面。

    夏棐走得很慢,沿墙摸索,自己寻找回青梅堂的路。

    “他不是我们的同路人。”

    稚阳又想起祝山长那句话,她如今才发现,她没办法看懂夏棐,几乎对他一无所知。

    天边斜阳余晖洒落,将夏棐的影子拉得很长,不知何时落在她的脚下。

    他明明是祁朝太子身边的近臣,于她来说应是远在天边,也是不知何时,他就在她面前,和她只有一步之遥。

    真的不能同路吗?

    所以他拒绝辅佐哥哥,也是因为他仍然忠于祁朝,忠于祁朝太子吗?

    稚阳沉入思绪,一时没注意夏棐停下来,一头撞在他身上,差点给他撞个趔趄。

    稚阳先埋怨道:“你干什么不走了?”

    夏棐一手捂着被撞的胸口,一手还扶着墙,“公主在想什么?”

    “我……没想什么。”

    “真的吗?”

    稚阳凝视夏棐的脸许久,他背对夕阳,蒙着眼睛,让人越发看不出他的神情,看不进他的心。

    “有朝一日,你还会替祁人效力吗?”

    夏棐仿佛等着稚阳发问,他笃定道,“不会。我永远都不会再回去。”

    “那你为何,拒绝帮我哥哥?你是我们的敌人吗?”

    夏棐在夕阳中的身影很萧瑟,仿佛已经远离人间很久。

    “我不想……再被任何人所用,原本……我不该活到今日。稚阳,无论如何,我不会害你们。”

    稚阳忍不住有点鼻酸。

    “我还有一件事想问,祝山长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夏棐默认。

    稚阳偷偷擦掉脸上的泪水,故作轻松,上前扶住夏棐的手臂,“好啦,那我们回去罢,今天才讲了一首诗。”

    夏棐却苦笑,“你还想要我教你读书吗?”

    “那是自然,只教我一个人,这是你自己说的。”

    “可你不觉得我……是个被人唾弃的无能之辈吗?”

    他的声音很低哑,稚阳听他这样说又想哭,好不容易才忍住,“可是,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

    回到青梅堂院门口,夏棐停住,“今日已晚,你回去休息,明日再读罢。”

    稚阳见他脸色依然不太好,想多陪他一会,“可我今天正有兴致,还想读诗。”

    夏棐拿她没办法,两人便端了茶坐在院中,趁着夕阳,再读一首。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夏棐讪讪摸摸自己的耳朵,不知何故总感觉她念得非常大声,恐怕全书院都能听见。

    他很想跳过这首不讲,但稚阳已经读出来,只能硬着头皮道:“……此诗是讲男女爱慕的……”

    稚阳抬起头,一脸认真问:“怎么个爱慕法?”

    夏棐犹豫一会,措辞比其他诗都简练很多,“那人爱慕一个女子,与她相约,见不到她时,心绪不宁,等见到她,连她送的一株不起眼的白茅,都会当成宝物。”

    稚阳马上又问:“那他为何这么喜欢那个女子?”

    夏棐口很干,摸到身边的茶碗,咽下一口茶,“我不知道……”

    “静女其姝,她一定是个很美好的女子。”

    “或许罢。”

    “先生,从前你身边有这样的女子吗?”

    夏棐没料到她这样问,“没有。”

    “祝山长说你从前素有才名,就没有爱慕你的人吗?”

    夏棐被水呛到,“没有。”

    “那你有没有订亲……”

    “稚阳。”夏棐打断她,“今日就到此为止,你回去吧,我有些困乏,想睡一会。”

    稚阳抬头望向天空,“天还亮着你就要睡吗?”

    夏棐叹气:“天亮不亮,与我又有何分别……”

    稚阳咬下嘴唇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这下她没法再赖着不走,“那你睡罢……我明日再来。”

    周围一片寂静,连虫鸣鸟声也听不到,夏棐在黑暗中,很快陷入沉睡。

    在梦里不出所料,他又回到漆黑的诏狱,那是他能看到的最后光景。

    最初下狱,他问心无愧,还相信自己一定能很快沉冤昭雪,那时每日有人将他从监房提到刑室,途中经过一处漆黑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一块很小光亮,他会直直注视那光亮,将它刻印在眼睛里,受刑时闭上眼,他的眼前依然亮着,心中还不失希望。

    而他心中的希望却令刑官惧怕,所以他们才要费尽心思,将他所能依赖的信念一一拔除,把他变成被他们随意牵拉摧残的傀儡,说出何种供词都由他们来决定。

    眼睛被生生毁掉之后,他一生都会被困在幽暗的牢狱里。

    在梦里他总觉得周围人影憧憧,似乎不断有人拿着冰冷的刑具靠近他,浑身像泡在冷水里,他告诫自己,不能再睡下去,否则铺天盖地的痛苦会再次袭来。

    他用力睁开眼睛,浑身冷汗,眼前仍是一片黑暗,闻到熟悉的书卷味道,虽然带着潮湿霉味,但也足以暂时安抚他。

    每当从噩梦中惊醒,他都后悔那日答应她要活下去。

    他睡意全消,披上衣服起身,拖着腿在外面的院子里转一圈,最后还是回到满是书卷的屋子,翻开一卷书,摸着旧纸的纹路,摸着看不见的字句,一直到天亮,等她再次来找他。

    清晨一场短暂的雨,稚阳一直没有再来,外面已是上午,平日她早就大声说话,但是今日却始终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若她不来,他也可以歇一歇,不用强打起精神给她讲课,或许更有助于他恢复身体……

    “唉……”但是夏棐一直在长吁短叹,他胸中空荡荡,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连饭也吃不下。

    他呆呆坐着不知等了多久,才听见外面传来她的脚步声——他很确信是她的。

    “先生!”那蓬勃的声音又冲到面前。

    “你去哪了……”夏棐还没问完,一把毛茸茸有点扎手的草塞到他手里。

    “你猜是什么?”稚阳的声音很愉快。

    夏棐摇摇头。

    “是白茅,书院里没有,我今天偷偷翻墙出去,沿着溪边走,好不容易才在山坡上找到。”

    夏棐低头握着那把草,问道:“你找这个做什么?”

    稚阳笑道:“只是看到便想送给你。”

    夏棐怔愣一会,将白茅放在旁边书几上,语气有些冰冷,“下次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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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这么晚来,提前告诉我。”

    刚下过一场雨,屋中潮气更甚,稚阳在屋子里半刻也呆不下去,拉着夏棐跑到阳光明媚的院子里,她让夏棐坐在树下乘凉,自己拿着书卷一首一首念给他听。

    稚阳敞亮的声音确实不适合闷在那间旧书屋,更适合在无边无际的天空下,仿佛没有什么可以禁锢住她的清脆雀跃。

    夏棐夜晚总是无法入眠,此时耳旁她的声音好似融进了暖风之中,越来越空阔,他慢慢阖上双眼,在青梅树下睡着了。

    手腕上的镣铐锒铛作响,他再次被带进刑房,立在房中的刑官们面目模糊,他已记不清他们的长相,浑浑噩噩地被他们挂在刑架上,像待宰的牲畜……

    熟悉的恐惧漫上心头,他在梦中很清醒,知道这一切都是梦,他焦急地想唤醒自己,不能在深渊里沉沦。

    他在镣铐中奋力挣扎,觉得胸闷痛苦,却怎么也醒不过来,眼前鞭影重重,他逃不掉,躲不开,再不醒又要被他们抽筋拔骨,万般折磨。

    夏棐,醒过来……

    任他如何逼迫自己,仍是无济于事。

    脑海中忽然浮现一个名字,他想起自己是睡在青梅树下的,身边还有她,只有她还能叫醒自己……

    “稚阳……”夏棐张嘴疾呼,一开始还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他用尽力气大喊:

    “稚阳——”

    “先生?夏棐?醒醒!”有人抓住他的手臂摇晃他,他猛地从梦中浮出水面,大口呼吸。

    阳光照在身上,青梅香气盈鼻,雀鸟叽叽喳喳,他总算回来了。

    “你怎么了?”耳旁是她诧异的声音,“做噩梦了吗……”

    “我没事……”夏棐一开口,发现自己嗓子都是哑的。

    她担忧道:“你刚才吓死我了,喊得好大声,你梦到什么吓人的东西吗……”

    夏棐脸色苍白地点点头。

    稚阳奇怪,“那你为什么要大喊我的名字,是我在梦里把你吓成这样的?”

    夏棐意识到刚才自己的失态,一时面红耳赤。

    稚阳问:“我在梦里惹你生气了?”

    夏棐低声回答:“没有……”

    稚阳又问:“那你梦到什么?”

    夏棐避而不答,“稚阳,多谢你叫醒我。”

    稚阳一头雾水,她盯着夏棐的脸看,他抿着唇,苍白中透出些许红色,亮晶晶的冷汗滑过脸颊,一张脸在阳光下像是能透光……

    她忍不住伸手帮他抹去下颌的汗水,“你出了好多冷汗。”

    夏棐一愣,她的手像是刺痛他一般,他只觉得头顶的阳光照出他的千疮百孔,忽然从心底升起无法言语的痛楚。

    他立刻扶着树干站起身,强忍内心翻涌,“稚阳,你要自重。”

    “什么?我……”稚阳不理解他的意思。

    接着夏棐凄然道:“别这样待我,别可怜我……”

    “我不是……”稚阳想辩解,却见夏棐侧过身子,泪水悄然滑落,浸湿了他的眼纱。

    “稚阳,我看不到你……猜不到你到底想干什么。”

    夏棐往那间旧书屋的方向走,脚下被树藤绊了一下,稚阳伸手去扶他,他却推开她的手,“不要做逾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