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十分安宁,那女孩还在睡,她动了动,发丝垂落在夏棐的指间,他轻轻挪开手。
不知她梦到什么,突然惊醒,伸手就来探他的鼻息,夏棐侧脸躲开,“我醒着。”
稚阳这才松一口气,又纳闷道:“我怎么睡着了?”
“祝山长和辛大夫来过,我已好多了,你回去睡罢。”
“我不要,我不放心。谁的话我都不信。”
稚阳起身,伤腿几乎麻木,她不小心栽了一下。
夏棐忙道:“当心!”
“没事没事,我腿都快好了。”
“你还是回去休养,别跑来跑去,祝山长有令人照看我。”
稚阳有些生气,“他喂不进去就把药摆在那里,一点都不尽责,我若不来,你就耗死了。”
夏棐摇头,“不是他的错,是我不想喝。”
“你不想喝,所以我必须亲手喂给你,亲眼看着你咽下去。”
夏棐无言以对,他想起在雀山,她也是这样强硬地逼他喝药……她是公主,自然习惯于叫别人听命。
稚阳瘸到屋外,见院中搭的小药炉上摆着已经熬好的药,摸着还烫手,心想这应是辛何足留给夏棐的,于是端起药回屋。
她端着药走近夏棐,浓烈的苦气逼近,夏棐不由得绷紧身体,喉咙发堵,几乎本能地想要后退。
他扭开脸,“我不想喝。”
稚阳奇怪,这人昨晚身上毫无力气,反而能喂进药去,但凡他有点精神,就开始拒绝喝药。
“不行,必须得喝。”
她将药吹凉,递到夏棐嘴边,语气软一些,“听话,喝了药病才能好。”
夏棐醒过神来,轻轻叹一口气,稚阳听到,反而安心一些,叹气说明他还有气。
“喝吧。”
夏棐张开口,稚阳一勺勺喂,就像她说的,亲眼看着他把药喝完。
夏棐又咳了起来。
稚阳问:“还好吗?”
他努力平复自己,提起一口气,说道:“稚阳……公主,夏某是一介草民,卑贱残躯,不值得公主如此用心。况且书院是注重礼法之所,此处门窗皆闭,孤男寡女不该共处一室,否则所传出闲言闲语,有损公主名誉。”
“公主还是……早点回去养伤罢。”
稚阳怔怔听他说了许多,很久才反应过来,“看来辛何足的药确实有用,你竟有力气想这么多说辞赶我走,你就这么烦我吗?”
她放下药碗,碗底磕在桌上的声音很轻,夏棐一时后悔说这些,明知她是一番好意。
“我并非……”他想解释什么,但最后还是闭口不言。
“既然你要我走……那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走。”
夏棐哑声问,“何事?”
“你要答应我,不要死。”
夏棐愣住,见他半天不答,稚阳问,“你做不到吗?”
他苦笑,“我的命已是枯蓬断草,我没法做主。”
稚阳又道,“那你答应我,你不要寻死,不要拒绝吃药,不要自己往泥潭里跳,可以吗?”
“……好,我答应你。”
稚阳转身要走,又回头,声音隐隐有些委屈,“那之后我还能来听你讲诗吗?”
夏棐一时无言,终是低声道:“自然可以。”
———
往后时日,稚阳每天都来两三次,看着夏棐将药喝了才走,旁人再说什么都没用,祝山长也管不了她,只得任由她去。
亏了稚阳,夏棐的伤终于好转,人也比以前清醒多了,不再昏昏沉沉。
稚阳时而陪他解闷,读诗给他听,他坐在床榻上,像从前那样静静听她念,听出她哪里读错便微微一笑,帮她纠正讲解,身体恢复后,他能讲更多的典故和诗文给她听,贯穿古今,不知他为何懂得那么多东西,讲的又很有趣,稚阳每次见他都很想跟他多待一会……
只是时间一久夏棐便会提醒她早些回去,稚阳自知他需要静养,便会乖乖听话离开。
稚阳一走,屋里骤然落寞,他目不能视,堆了满屋的书却不会与他说话,他又何尝不想稚阳多留一会。
可天气逐渐炎热,房中潮闷,夏棐身上的纱布下总是一层汗渍,他不能忍受这副样子和她同处一室。
一日稚阳正离开,辛大夫上门,给夏棐诊脉,“热毒已退,脉象平稳许多,气血也有回转,不似先前那样败绝,但久卧伤气,总闷在屋里不利调养,你的断骨已经愈合,可令人搀扶着在院中走走,舒舒筋骨,纳些天阳之气,于养伤有益。”
夏棐谢过辛大夫,大夫又拆看他身上几处纱布,点头道:“创口愈合,新肌渐生,倒不必裹得这样严实,天气炎热,想必你也不舒服,老夫现在帮你拆掉。”
夏棐忙问,“她……出去了吗?”
“她……”辛何足回头看门口的稚阳,稚阳赶紧把手指放在嘴边。
夏棐整天说自己没事,稚阳想看看他的伤到底是不是真的已经痊愈。
身为大夫,涉及病人私密,辛何足对稚阳留在这有些不满,但稚阳身为公主,他也不好违背,便对夏棐说谎:“她早出去了。”
夏棐这才点头,起身坐在床榻上,大夫帮他解开衣衫,仔细拆下纱布,露出他久未见光的身体——
稚阳躲在门口,本来只想看一眼便走,可是当层层纱布从他身上滑落时,她浑身僵住,动弹不得。
那怎可称得上是活人的身体……
斑斑驳驳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狰狞的血痂叠在扭曲的旧疤上,瘦骨嶙峋下是深紫的瘢痕……抽断他的皮肉,砸碎他的筋骨,他当是被恶鬼啃食,否则怎会有人如此残忍,抽筋拔骨一样去折磨他。
他的身子触目惊心,令她忘记呼吸,死死捂着嘴,胃里一阵翻涌,甚至想要呕出来。
夏棐察觉到空气中的死寂,即便知道她不在,可还是不习惯露出身体,他伸手拉拢散开的衣襟,动作很轻,却像在遮掩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那一下稚阳像被击中一样,心口很疼,疼得她顾不上害怕。
他想遮住的身体尚可照见原本匀净清峻的肌理,如今却遍布纵横创痕,如同被打碎又重新拼起来的玉器。
唯辛何足早已见惯,只因他以前是个仵作,红崖之变时死的人太多,验不过来,他才改行医人。
他面不改色拆完纱布,检查过伤口之后,帮他穿回衣衫,夏棐的眼睛上还蒙着纱布,辛何足刚要探身去解,夏棐忽然道:“请帮我留下这个。”
辛何足:“你的双眼暂时不会恶化,雨州这么潮闷的天气,伤口总是缠着这么厚的纱布不好。”
夏棐摇头,“还是留纱布遮住,一双无神之眼,我怕吓到她。”
“好吧,随你。”辛何足起身背上药箱正要离开,见稚阳还呆立在那里,他摊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这才让稚阳反应过来,跟着他出门。
走到院子外面,辛何足蹲下检查稚阳的腿伤,皱眉道,“公主,你还是多顾着自己的腿,虽然不是大伤,但伤筋动骨一百天,还需好好静养。”
稚阳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问你些事,你如实答我。”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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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何足朝屋中看了一眼,让稚阳跟他一同往外走。
“公主想知道什么?”
“他的身体怎么会弄成这样……”
辛何足就知道她要问这个,之前他也向景阳禀报过。
此刻他给稚阳解说这一身伤,不自觉用回了当年验尸的口吻,平平稳稳,一处一处讲,就好像榻上不是个活人,而是一具待验的尸首。
“诏狱中受的拷打逼供,双腿被夹棍夹断,十指受拶指扭曲,两肋下被穿凿吊起,这叫琵琶刑……胸前背后不知挨了多少烧红的烙铁和灌了桐油的鞭子,手心脚掌都有贯穿伤,是令他受刑时动弹不得……不过有些伤我也没见过,不知祁朝的刑官新造出什么刑具用在他身上。”
稚阳听得浑身发麻,“他的眼睛,也是因为受刑?”
“他的双眼,是被人撑开眼皮,用尖针抵着,让他眼睁睁看着刺进去的,我猜是他硬撑不肯招供,连刑官都被他逼急了,才用上这样的手段。”
“为何……为何要这样对他?”
“这老夫就无从知晓了。”
稚阳低声道,“受这种酷刑,简直比死还可怕。”
“岂止,最可怕的,是他们不让他死。”
稚阳愣住,“什么意思?”
辛何足叹道:“诏狱里应该有比我厉害得多的医师坐镇,他身上的伤有被医治过的痕迹,经过一轮审讯,便给他医治一次,大概也给他强灌过药,比我的参附回阳更厉害的猛药。况且他新伤叠旧伤,恐怕在诏狱中待了很久,狱中污祟多易受邪,最简单的保命之法,就是拿烈酒遍身一泼……有时候给他治伤,也就是上刑。”
稚阳呆呆立着,想起喂药时夏棐紧绷的身体,她原本还很困惑,为何他那么怕喝药。
辛何足继续道:“其实前些天他意志消沉,不想再活,我也不愿再下猛药给他续命,对这种刑狱里滚过一轮的人来说,七情内伤更甚于外,惶惶不可终日,强迫他活着也是折磨。”
稚阳喃喃:“那我岂不是……如那些折磨他的人一样,也逼他不许死……”
———
平日这时稚阳已经来找他了,他早早坐起身,一直辨认着窗外细碎的鸟声虫鸣,听了许久,才从中听到一个熟悉的脚步声,但那脚步声听上去有些消沉,并不似平日那么活跃。
屋门被轻声推开,来人慢慢走到近旁。
夏棐察觉到她的沮丧,十分不解,“发生什么事了?”
稚阳摇摇头,但夏棐看不到,只当她没有回答他,又问:“去上课了吗?”
“嗯。”稚阳终于出声。
夏棐不知道她为何如此,一时猜测起来:“难道是又被山长训话?”
“不是。”
“那你……”
稚阳抬头看他,只见他静静坐在那里,肩背始终端正,保留着旧日士人的风骨。
可她知道,那衣衫一褪,里面却是一具从诏狱的血水中打捞出来的残躯。
他用这样的身体硬撑着活下来……只为应自己一句承诺。
“我……对不起。”
“为何对不起?”
她不敢让他知道,她全看到了。
稚阳怔怔掉下眼泪,“我做错了事。”
夏棐不由失笑,“做错什么事?”
“我明知一个人活得很痛苦,却还是逼他活着,不是为他,只是为了自己不内疚。”
夏棐竟不知她会因此事而伤心。
“是那人的错。”夏棐柔声道,“是他没告诉你,他知道你是为他好,他很感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