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稚阳一直忍着没有到后山找夏棐,一想到祝山长那日的话,她便觉得心口钝痛,自责到无以言表。
若是真心希望他能好起来,便不能任性妄为,随自己的心意去打搅他。
可她真的很想去见他,至少看看他身体好些没有,她也好放心……
如此想着,已经不知不觉来到种着青梅的院子,院门口一个清癯长立的背影,正有些凝重地等在那里。
“公主还是不死心么?”祝山长还未转身,一句冷冰冰的话先丢过来。
“我知道是我的错,我只是想看一眼,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看一眼又能如何,辛大夫正在替他诊治,你还是莫要进去打扰。”
稚阳坚持,“那我等他出来。”
祝山长摇头道:“没想到公主还是如此固执,若不是你,他也未必会走到这个地步。为何要去招惹一个心死之人呢?”
“他到底如何了?”稚阳瞬间便有不祥预感,“正是因为我,所以我才不能放任不管!你让我进去!”
祝山长冷冷一笑,“你管了又能如何?能救他的命,还是为了安你自己的心?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做错的事,不一定有弥补的机会。”
稚阳再说不出话来。
祝山长:“我若是心狠些,便叫你进去看看,若是他真死在榻上,恐怕你会一辈子记得,你这一生,是背负着这条命活,还是告诉自己,你本无意,何须承担?”
他转身瞥着稚阳,“公主会如何呢?”
会如何……稚阳也不知道,若要她承担后果,又该如何赔给他一条命……
房门忽然推开,辛何足背着药箱从里面出来,擦擦额头的汗,然后回身把门闭紧。
见祝山长和稚阳在院门口对峙,辛何足走过来,向二人皆行了礼。
稚阳抢先问,“他怎样了?”
辛何足继续擦汗,“比之前好多了,吃过药又睡了,暂且还是不要让人去打扰他。”
“真的吗?”稚阳脸上阴霾一时散了,她终于放心,“太好了。”
祝山长盯了辛何足一眼,又对稚阳道:“听到了吗,别再想此事,回去上课吧。”
稚阳走前望了一眼房门,心中盼望房中人能早点好起来,等着她来向他道歉。
稚阳走后,祝山长有些疑惑,问辛何足,“你之前不是说他……”
辛何足苦笑,头上的汗怎么也擦不完,“我总不能说他连水都已经喂不进去了,公主无意之失,无怪于她,何必要她承担,不过是个小姑娘罢了。”
祝山长叹气,“我确实对她太严厉了些,但王孙贵族,太容易视人命如草芥,她又天生任性,得个教训也好。”
夜晚虫鸣嘒嘒,稚阳躺在床榻上,想到白日那间院子、祝山长凝重面色、辛何足额头汗水,她莫名心神不宁,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若是辛何足骗了我呢……
念及此,稚阳猛然起身,她并非看不出破绽,只是太盼着他无事,才自己骗自己,相信那句“好多了”……
可若是他真有好转,为何祝山长偏偏不让她进去,还要说那些话。
她心跳如擂鼓,之前她从未想过,若是真的推门看见他死在榻上,她会不会被吓到……
她忽然想起那日,他用最后的力气告诫——
往后,不要再来了。
他不是烦她,他只是叫她不用看着他死。
稚阳骤然心口一紧,翻身下床,鞋也顾不上,抓起外衣瘸着冲出去。
———
时间越来越混沌,他见到自己总角玩耍,见到父母安坐堂上,见到他金榜题名时向父亲的灵位报喜,他见到自己前途无量,人人称羡,像是站在一艘宽阔的巨船上,只见船上的富丽堂皇,却不见水下的万丈深渊。
如山泉倾泻而下,种种过去揉进水中,不断从他脑海中流淌而过,他也曾在阳光下奔流不息,经过万壑争流、大江大河,却越来越逼仄,最终汇入一间黑暗污秽的刑室,成为一滩被人嗤之以鼻的死水。
曾经的意气风发通通都被污浊,他的记忆被刑室中混沌不堪的痛楚填满。
“夏棐,到底是谁指使你?还不交代!”
他口中无意识地发出呜咽:“我没有……”
不管他们对他用什么酷刑,他也只说得出一句,我没有。
那不是他们要的答案,所以折磨无休无止,没有尽头。
“我真的没有……没有……”
“夏棐!”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他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
又谁在逼问他。
“你醒醒好不好!求你了!”
那声音穿透他的身体,比烧红的烙铁还要炽热。
“放过我吧……”
“不行!不行!你不要走!求求你。”
大滴大滴的水落在他千疮百孔的身体上。
每一轮刑罚之后,他们都会泼水在他脸上,给他上药、包扎,只为了让他能够清醒地承受下一轮刑罚。
“我受不住了,放过我吧……”
“不要不要!不要死……”
有什么沉重地压在他胸口,令他难以呼吸,很难受,他们又想到什么手段折磨他……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却摸到柔顺的发丝,他一时惊讶。
“你醒过来好不好?”
醒过来?夏棐下意识想睁开眼睛,但他眼皮沉重地抬不起来,黑暗像棺木上的土,将他严严实实地盖在地下。
大雨滂沱,冲散泥土,那声音穿透棺木,呼唤着他。
“……我哥哥亲自背他回来,我还怕污了手吗?”那是他听到她的第一句话。
她紧紧抱住他,不嫌他身上血污,不怕触痛他的伤口,只是想拉他上去,透一口气。
“你睁开眼看看我……”少女的声音已变作哭腔。
他努力照做,想睁开眼睛,看看她到底是何模样,但那少女沐浴在一片刺眼的白光之中,白光太过耀眼,他看不清她的长相,怎么也看不清,无论如何都看不清。
“你是……”他努力回忆那个名字,从来未曾叫出口的名字。
“我叫稚阳!你还记得吗?”
“稚阳……”
他记起那个女孩,在雀山为他擦脸、拉他出泥潭、不顾危险孤身去引敌……
她每天都来找他,给他念诗,令他不至在黑暗中孤单一人,他以为自己很想死……
其实每天,都在盼着她来。
……
“稚阳?”他的声音不再像高烧的呓语一般浑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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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女的声音就紧贴在他的胸口,“你醒了!”
“我……很疼。”
她连忙从他身上爬起来,刚才太怕他死,她扑在他胸口,忘记他身上有伤。
“你怎么、来了……”
稚阳胡乱擦着眼泪,抽抽嗒嗒,“他们果然在骗我,你都已经成这副样子了,我真的以为再也叫不醒你。”
“都怪我不好,让你强撑身体给我讲诗,还胡乱开窗害你风寒,你怪我罢!”
他的声音虚弱无比,“我以为你不会再来……我不怪你。”
“对不起……”那女孩哭了好久。
待她平复下来,忽然伸手摸他的额头,很像要碰他的眼睛,但他只是身子一颤,没有力气避开她的手。
稚阳担忧道:“你真的烫得吓人。”
她抬头见床边摆着一碗药汤,原是喂药的人见夏棐已经喂不进去任何东西,才放在那里。
稚阳端起碗,“你喝点药吧,这碗已经凉了,我去热一下,很快回来,好不好?”
往外走出没几步,稚阳又转头对夏棐叮嘱:“我很快回来,你能先不要死吗?一定要等我回来。”
夏棐失笑,他从未觉得自己的性命能由他自己决定。
“好。”夏棐最终还是开口答应了她。
稚阳在院中点起药炉,将碗架在火上,温了一会,手摸着微烫,便拿下来,端回屋里。
回来见夏棐一动不动,她提心吊胆地喊一声:“先生?”
“嗯。”夏棐应她。
他还活着,她松一口气,上前扶起他的头,然后舀一勺药汤,吹了吹,送到夏棐嘴边。
“喝药吧。”
夏棐顺从地张口,可是苦药一入喉,他便呛得难以下咽,稚阳连忙扶着他,为他擦净药液,然后再舀一勺,重新喂。
一口两口,夏棐终于断断续续能喝下一些,稚阳很有耐性,一勺一勺喂,让他好不容易喝下半碗药。
“有舒服一些吗?”
夏棐点头。
稚阳记起他不能着风,检查门窗都关严,这才松懈下来,坐在夏棐榻边,“今夜我就守着你,好不好?”
夏棐有些呆滞,他不明白,自己这样一个废人,一具血肉糜烂之躯罢了,如何值得她这样对待……
“不必……我没事。”
“你说的没事,我都不信。”
夏棐哑然失笑,不知再说什么。
“你需要我做什么,叫我便好。”
夏棐虚弱地笑笑,摇头,“你回去罢。”
稚阳坚持道,“我哪里也不会去……”
———
清晨,祝山长带辛何足一同来到院子,他们昨夜甚至已经帮夏棐商量好后事,推门进来,却见稚阳趴在夏棐的床边睡得很沉,连他们进来都不知道。
反而是靠在床榻上的夏棐先听见动静,朝他们微微点头。
辛何足震惊不已,快步上来帮夏棐号了号脉搏,他虽还未完全退烧,但已经不是将死之人的脉象。
“夏少傅,你真是在跟老夫开玩笑。”
夏棐诚恳道,“抱歉,我并非有意。”
祝山长走到稚阳身后,也没忍心叫醒她,只是低声道,“夜宿男子寝舍,真是成何体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