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救回盲眼帝师后 > 9. 淇澳
    雨州又下了一场雨,艳阳出来,雨气蒸腾,将最后一点清凉也吞噬了。窗外的蝉一齐醒过来,从早到晚叫个没歇没止。

    自从双目损毁,夏棐便一直过着不辨昼夜的日子。究竟过去多久,他已记不清,只记得从寒冷彻骨的牢狱出来,囚车落锁时,天空中有冰凉的飞雪落在他的眼睫上。

    一路辗转,如今已是入夏。

    他本觉得那萧家公主定是受不住书院规矩沉闷,所以才拿他这个瞎眼之人当一时消遣,只要时间一长便会把他忘在脑后。

    谁知她却很坚持,每天鸡鸣过后便来找他,告诉他太阳出来了,傍晚下课又准时过来,告诉他太阳又落下了。

    他算不清之前的日子,但却很清楚自己给她讲了多少天诗。

    祝山长曾说要约束她,看来也是毫无作用,想来也是,在雀山时她就十分有主意,要做就做,谁能拦得住她。

    甚至连腿伤也拦不住她到处跑,瘸着跳来跳去。

    夏棐羡慕她的自在,却也越发映得自己像一滩烂泥。

    经历过诏狱的诸般折磨,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害怕什么,可是这些天里,他在那少女面前,莫名觉得难堪,一举一动都害怕被她凝看。

    偏又避无可避,所幸还能对她讲讲诗文,跳脱当下,不然带着一身伤在她面前,纵使看不见,依然觉得她目光灼灼,他根本不知该如何自处。

    “先生!”

    她果然又来了,在雀山时她的声音穿透了雨幕和泥浆,如今又穿透了他紧闭的门窗,让他无处遁藏。

    接着便听见吱哑一声,她推门而入,夏棐忍不住想难道雨州已经不是礼仪之邦了吗,为何她进来之前从未想过要先敲门。

    夏棐心中暗暗决定,等他腿脚好一些,能够下地时,一定要先去把门闩挂上,让她不能如此随意进来。

    “今天好热啊。”此时再没有什么能拦住她,她的声音脆生生戳进他耳朵里,令他顿觉头昏脑涨。

    “雨州的天气太古怪,一下就热了……你不闷吗?”稚阳刚进来没一会,就闷得受不了,起身将所有门窗都打开,给屋子通通风。

    夏棐却忽然担心是不是他身上很难闻,虽然一直有人来为他擦身换药,但全身伤口长期沤在层层缠裹里,他一直淹没其中,鼻子无法闻出异味。

    只听稚阳在他面前翻书,她现在对读诗很有兴趣,常常信手翻开便念,念错了夏棐会替她纠正,纠正完又忍不住给她讲解,这样下来,她竟能很快把诗都背过了。

    “我今天不想读了。”

    夏棐忍不住问,“为何?”不知她是不是终于腻了……

    “我想听你读,你读的好听。”

    见夏棐没说话,稚阳又问,“我是不是太得寸进尺了?你若不舒服便算了。”

    夏棐无奈道:“你想听哪个?”

    稚阳欣然,“昨日堂上讲的那首,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夏棐忽想起年少时,独自站在书院的竹林下,一遍一遍背着这首诗……

    祝山长曾劝他不要回顾过去,可是读过的书,听过的讲,身在故书堆中,回忆如浪般汹涌,他如何抵挡得住。

    只是旧日的书院,于他来说,也尽是苦涩。

    那时书院同门因他的家世排挤他,因他的才学忌恨他,又因那句不知从何而来的谶言讥讽他,唯有一位老师好心劝诫他,人一生要受许多切磋琢磨,才终成君子。

    他渐渐不知自己在念什么,“治骨曰切,象曰磋,玉曰琢,石曰磨。道其学而成也。”

    切骨见髓,磋肉断筋,琢目淋血,磨心成灰,形既毁,心已死,如何再称君子……

    “什么意思……”耳边远远传来少女的声音,夏棐耳旁嗡嗡作响,听的十分不真切。

    “抱歉,我不太舒服……”他嗓子极痛,说几个字便如同刀割。

    “你还好吗?”稚阳觉得他不太对劲。

    “我……没事……只是有些累,想睡一会。”

    稚阳有些内疚,知道是自己耽搁了他养伤,于是起身离开,让他好好休息。

    临出门时,只听榻上人用微弱的声音告诫,“往后,不要再来了。”

    ———

    “夏氏出帝师,所授之人,必登九五。”

    “那姓夏的算个什么东西,有什么本事做帝师……必是他家贪慕荣华,妄想一步登天,才编出这么一句狗屁谶言。”

    “恶木所生,岂有良枝。”

    “不忠之人,必受天谴。”

    风从窗户吹进,笼罩住他全身,湿冷一点点透过伤口钻进骨缝。

    他也不知何时睡着,耳旁俱是从小听到大的恶言恶语,他用功读书,或许不为其他,只为将周围人的恶意隔绝在外。

    他睁开眼,周围的景色无比熟悉,原来他已回到家中庭院,又是夏季,满眼翠绿,透亮的树叶在风中闪烁。

    童子模样的他正立在树下读诗……

    书上一笔一划都无比清晰,“瞻彼淇奥,绿竹猗猗……终不可谖兮。”

    唉……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积郁已久的叹息,沉重得令人难以呼吸,他回过头,屋檐的影子如一道分割,将屋中的晦暗和院子的光亮划成两半,彼时他还站在明光之中,看向屋中晦暗的父亲,他的父亲只剩漆黑的身影,不住颓然叹息,身子也随着叹息坍塌,逐渐与黑暗融为一体。

    那时他还不知这将会是他永久的噩梦,他害怕走进屋里,像父亲一样被黑暗吞噬,他发誓即便受尽天下磋磨,也要叫那句谶言应验,堵住世人悠悠之口。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他曾经相信,只要他经得住磨砺,就一定会有出路。

    睁开眼,眼前只有漆黑一片,如今才知,自己原来早已身在黑暗之中……

    终不可逃矣。

    ———

    从夏棐那里离开时,他的脸色实在不太好,稚阳莫名心绪不宁,下午的课什么也听不进,耳边总是能听见他最后对她说的那句:

    往后,不要再来了。

    这些天读诗读得好好的,为何又不要她去,真的是她太烦人吗。

    为何听着不像责备,更像……告别呢……

    她猛然醒悟,想起身离堂时,忽然一只手掌压在她的肩膀上。

    “正在上课,你想上哪去?”身后传来祝山长那冷冷的声音。

    “我没有!”稚阳嘴上否认,心中很急,只惦记着夏棐,想赶紧去他那看看。

    “你不想听讲,别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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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扰其他学子,课后留下,关于后山那位,我有话要告知。”

    稚阳只得留下,课后,祝山长将她请到自己的书房。

    “你要说什么?”

    “老夫知道公主因何事而急,不过急也没用,我已派人去请辛大夫了。”

    稚阳一惊,“他怎么了?”

    “下午送药的人回禀,他的伤势忽然恶化,冷颤不止,昏厥不醒。”

    稚阳不敢相信,“怎会如此,我走时他还醒着……”

    祝山长抬眼看她,那一眼好似责问,“公主这些天去烦扰他,老夫都未曾阻拦,公主可知为何?”

    不待稚阳回答,祝山长道:“公主性格固执,坚持已见,若不是真的看到行事后果,是绝不会悔改的。”

    “你到底是何意!”

    “公主和他一同来到书院,路上不可能不知他重伤未愈,却仍要去找他解闷,殊不知伤病之后需要静养,与人说话,最是耗气,重病之躯如何受得住?”

    稚阳无法反驳,她知道自己行为不妥,“但是……”

    “何况,若公主再沉下心多学些常识,便应该知道刑伤之人最忌风邪,需避风安养才能痊愈,你开他的窗户做什么?”

    稚阳呆立当场,她从未留意过这些,没想到自己随手而为的一件小事竟会害了他。

    “稚阳公主,你身份特殊,所背负的使命常人无法企及,你需时刻谨记,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以免酿成大祸。”

    “辛大夫应已在替他医治,不必太自责,以后不要再去找他便好。”

    ———

    这几日夏棐浑浑噩噩中,所有声音都离他极远,所有人都离他而去,只有他一人在漆黑之中沉沦。

    昏睡时他总觉得自己在等待着一道推门声,但是始终没有等到。这样也好,他身边终于清净了,没有人来打扰他,他可以随时自生自灭,也不用在谁的面前觉得难堪。

    他本心存死志,过往皆成云烟,沦落至此,未来一片晦暗,死在一个无人的角落是他最好的归宿。

    之前那女孩每天都会闯进他的屋子,夏棐担心哪天他真死了,女孩推门进来,乍见榻上一具面目可怖的死尸,一定会被吓到……

    如此便好,她从此以后真的不会再来了。

    心无挂念,他便睡得越来越沉,清醒的时候也越来越少,他像沉在极深的水底,四肢灌了铅,偶尔断断续续地听见岸边有人讲话,但他已经不再关心。

    “这几日他还是如此,高烧不退,形容枯槁,气息越来越弱,偏偏喂药时又一口都不肯喝,我看他是活不成了,原本看他伤已好转,谁知一场风寒,又急转直下。”

    “唉……单是风寒何至于此,他是心脉先衰,不愿自救,我受景阳殿下之托为他治病,不能忠人之事,真不知该怎么交代。”

    “辛大夫,你已尽力,他自己心灰意冷,不愿再活,哪怕是华佗再世也没救了,到时候我去同景阳殿下讲,你不要放在心上。”

    夏棐的心极轻极远,只静静等待。

    他的身体,从未走出诏狱,这一回,终于可算是结束。

    也终于,可以不受打扰地睡一觉。

    注:治骨曰切,象曰磋,玉曰琢,石曰磨。道其学而成也——出自《毛诗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