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聿蹲下身,小心查看谢母红肿的脚踝,眉头微蹙,“您身子本就弱,何必来给我送饭。”
他伸手轻轻替母亲揉按着伤处,褪去了平日里为官的清冷严肃,动作轻柔细致。
谢母垂眸看着他认真的模样,眼底满是温和笑意,轻声叹道:“娘就是心疼你当值辛苦,想着给你送口热饭,哪成想能崴了脚。今日也算因祸得福,结识了一位极好的姑娘。”
谢聿不接她的话茬,站起身道:“镇巡司还有不少事等着处置,我不便久留,一会儿我让人送您回家。”
谢母瞧见他刻意岔开话题的模样,哪里猜不透儿子心中所想,不由得无奈苦笑一声。
她本打算试探几句,还没来得及细说,谢聿便下意识回避婚事话题。
看着儿子一味回避一心扑在公务上的模样,谢母心底满是沉甸甸的无奈与焦灼。
外人都羡她儿子年少有为、仕途安稳,可其中苦楚只有她自己知晓。
谢聿的爹走得早,她一人孤苦伶仃,辛辛苦苦将儿子拉扯长大。
唯一的心愿,就是盼着他能早日成家,有个贴心人相伴余生,不用孤身一人。
转眼谢聿快要三十,旁人这个年岁,早已儿女绕膝、阖家圆满。唯独他,终日埋首公务,勤恳尽责,却半点不将自身婚事放在心上。
这些年,她也托人陆续说过不少门第相当、品性端庄的姑娘,可谢聿次次都是敷衍推脱,以公务繁忙搪塞。
想起方才出手帮扶自己的那位卖肉姑娘,品性豁达仗义,不计得失主动出力相送,连酬劳分文未提。
谢母暗自打定主意,这位姑娘恰好就是她心中最合适的儿媳人选。
“聿儿,你也该成亲了。”谢母语气认真,褪去了方才的温和闲谈,多了几分恳切。
“娘不求你攀高门第,也不求儿媳多有才貌,只求一个心性良善、通透踏实、能真心待你的人。今日帮我的那位姑娘,便是顶好的人选。”
她舍不得就这样错过,真心想为迟钝的儿子争取一次。
谢聿不想再谈婚嫁之事,眉眼间掠过一丝淡淡的疲惫,只草草应声。
“娘,姻缘之事顺其自然就好,不必刻意张罗。”
他实在听得太多了,这些年母亲次次念叨,次次催问,他早已习惯回避。如今公务缠身,他更是无心去琢磨情爱之事。
谢母见状,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看得出来,谢聿此刻已然不耐,再要强求、反复絮叨,只会惹得他心生厌烦,反倒得不偿失。
她轻轻叹了口气,压下满心的焦急与惋惜,说道:“好,娘不逼你,顺其自然便好。”
只是她心里没有彻底死心。软劝无用,那就主动出击。
次日一早,谢母脚踝好了大半,行动已然无碍。
她遣人去约了城中最靠谱的老媒婆,打算为儿子张罗相看。她没指明具体人选,只让媒婆多留意城中品性纯良的未嫁女子。
最后二人约在雅静酒楼碰面,方便细说。
谢母提前抵达,刚踏入酒楼大堂,目光随意一扫,视线便骤然定格。
靠窗的一桌,正坐着一道熟悉的素影。
女子一身朴素布衣,妆容干净素雅,坐姿从容淡然,脊背挺直,眉眼松弛自在,正是昨日好心帮她的鲁絮。
谢母心头微微一惊,下意识放缓脚步。
只见鲁絮对面站着满脸局促的苏媒婆,正对着她不停拱手赔罪,神情十分尴尬。
谢母静静立在不远处听了几句,瞬间理清了来龙去脉。
原来今日是鲁絮和城南布商子弟的相亲之约。只是不巧,布商老爷突发急病,家中乱作一团,孝子当先守在床前侍疾,布商公子分身乏术,只能临时失约。
苏媒婆满脸愧疚,不停道歉,反复说着抱歉的话,让她白白等候。
反观鲁絮淡定从容,没有半分被怠慢的恼怒,也无半分相亲落空的窘迫。她端着清茶浅浅抿了一口,反倒宽慰起局促不安的媒婆。
“无妨,家中长辈病痛是天大的事,失约实属情理之中。姻缘本就是随缘而定,强求不得,我并无半点怪罪的意思。”
简简单单几句话,落落大方,半点市井浮躁气都没有。
站在一旁的谢母看得满心赞许,眼底瞬间亮起了希望。
真是天意。
若是今日这场相亲顺利成了,她纵然有心撮合,也只能作罢。可偏偏遇上这般突发意外,相亲临时落空,分明是上天有意留的机缘。
她暗自庆幸自己没有放弃主动前来,更是笃定了心中想法——鲁絮这般心胸格局,绝不是寻常商贾子弟能配得上的。
反观自家儿子,品行端正心性沉稳,除了性子冷了点不懂主动,其余样样拔尖。
二人若是相配,恰好互补,最是合适不过。
这时,受邀的老媒婆也准时赶到,躬身行礼候在一旁。
谢母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的欣喜,低声对着媒婆开口:“今日先不急着说旁人的亲事,你且帮我细细查问一人。”
她抬眼望向窗边安然静坐的鲁絮,说道,“你去帮我打听打听那位姑娘。”
老媒婆定睛一看,当即笑了一声,连连点头:“夫人说的是这位鲁姑娘?老身熟得很!”
她见四下无人,便凑近低声,细细将鲁絮的根底娓娓道来。
鲁絮自幼父母双亡,无亲无故,早早独自撑起生计。旁人觉着杀猪卖肉是粗活,瞧不上市井营生,可鲁絮凭自己双手立足,把小小的肉铺打理得干干净净,生意公道、为人仗义。
旁人总拿她无父无母、孤身无依说事,又偏见她杀猪卖肉的营生粗鄙不雅,觉得女子做这行不够体面。
城中不少人家哪怕心里知晓她品性极好也只是嘴上夸赞,真正谈及婚事时,却又纷纷犹豫退缩。
有的又嫌弃她没有双亲撑腰,无人帮衬、门户单薄。
还有的想贪图她勤恳能干、手艺稳妥,却又想拿捏身段,盼着她进门低眉顺眼。
可鲁絮心性傲骨,从不肯委屈将就。
一来二去,年纪便悄悄耽搁下来,婚事一直悬而未定。
听完这些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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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谢母心里非但没有半分嫌弃,反倒愈发心疼愈发喜欢。
原来不是姑娘不好,是世人眼光太俗、太过偏颇。
谢母打定主意,对老媒婆说道:“麻烦你去和鲁姑娘说说,我儿子有心与她相识,先别透露我儿子的身份。”
她怕身份悬殊让鲁絮有压力,更怕谢聿得知后抵触反感,故而再三细细叮嘱媒婆。
“你替我转告鲁姑娘,我们不看门户不挑营生,问她可否愿意另择吉日,与我儿见上一面,一切随心,绝不勉强。”
老媒婆听得连连点头,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朝着鲁絮那桌走去。
另外一边苏媒婆刚赔完歉,又急忙笑着开口挽留鲁絮。
“鲁姑娘,方公子并非打算就此作罢,只是暂时脱不开身,等家里诸事安顿妥当,重新挑日子登门和你相看,还望姑娘再多斟酌斟酌。”
鲁絮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正要开口给出答复,老媒婆恰好上前,笑着插话截住了话头。
“苏婆婆,正巧在这儿遇上了,我也有一桩良缘,特地过来找鲁姑娘聊上几句。”
苏媒婆脸色一僵,当即上前半步,语气带着几分不悦:“王妈妈,这可不合规矩,我正和鲁姑娘商议方公子的亲事,还在洽谈中,你怎么半路过来争抢?”
“姻缘本就没有敲定落帖,姑娘手握选择权,自然可以多一条选择。”老媒婆底气十足,慢悠悠说道,“我这边这位公子人品过硬,性情稳重,家中长辈开明豁达,丝毫不会介意鲁姑娘的营生和身世。”
两位媒婆当着鲁絮的面暗自较劲,一个极力夸赞布商家家底丰厚,日后衣食无忧;一个着重强调男方人品可靠,婆母通透没有宅内纷争。
鲁絮静静坐在椅子上,神色淡然,看着二人你来我往的争辩,没有立刻表态。
躲在廊柱后的谢母悄悄望着这边,心里暗暗紧张,屏住呼吸等候鲁絮的抉择,心里默默期盼,自家儿子能抓住这次难得的机缘。
还是头一次看见,两个媒婆在她面前吵成这样,等两人稍稍停下争执,鲁絮说话了。
“两位不必外争了,两场缘分我都记下了。容我回去静下心权衡两日再给二位答复。”
说完鲁絮付了茶水钱,背起随身布包离开。
两位媒婆目送鲁絮走远,彼此对视一眼,都暗自憋着一股劲头,各自打算回去好好谋划一番。
苏媒婆暗自盘算,方家财雄厚,大概率更容易打动鲁絮。
我老媒婆底气更足,深知谢公子人品出众,加上谢母开明不挑剔出身,长远来看优势更大。
二人约定两日之后,一同前往鲁絮的肉铺等候回音。
待两位媒婆分头离开,谢母才从廊柱后缓步走出,嘴角噙着一抹浅笑。
虽说暂时没能敲定,可好歹争取到了一次机会,能不能成事,就看鲁絮接下来的答复。
返程回家的路上,谢母心中已有盘算,暂且瞒着谢聿偷偷安排。她太了解儿子,如果提前知晓自己暗中给他安排相亲,必定会直接回绝。
这事儿还得好好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