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媒司这边退堂结案了,旁边的镇巡司还议论起了今日的案子。
春日风软,檐角风铃轻响,几人趁着轮值间隙,热议不休。
“新上任的崔大人有些本事,竟能解决这样的诈婚案,以前哪儿听过官媒司的鼓响过。”
官媒司虽也是朝廷官员,但官职低微不说还常与市井百姓打交道,素来被别的官员轻视,所以大都懒得费心调停。
“所以还是崔大人关系硬,县衙都不想管的案子崔大人给接了。”
“要我说还是鲁姑娘有情义,以身做局让周景明再犯案,将他抓个现行。”
几人围在廊下絮絮叨叨,句句都在感慨鲁絮胸襟不凡。
谢聿捧着一卷卷宗从值房踏出,脚步倏然顿住,问道:“你们怎么知道鲁姑娘的事?”
三人被谢聿吓了一跳,忙齐齐起身站直身子喊道,“大人。”
其中一名年纪稍长的连忙回话:“回大人,是梁姑娘过来闲聊的时候说起的。”
谢聿有些愣神。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从头到尾都是个糊涂人。
此前两次撞见鲁絮和周景明往来,他不问前因不辨真假,凭着一己偏见胡乱劝她,话说得又直又冲。
一股浓浓的愧疚堵在心口,闷得他浑身不自在。
几人察觉到他的异样,问道:“大人,您怎么了?”
谢聿抬手微微摇头,敛去脸上复杂神色,说道:“无事,我出去巡察了。”
他看似外出巡查,实则心神纷乱漫无目的地沿街慢行,不知不觉走到鲁絮的猪肉摊前。
鲁絮正擦拭案板,抬眼瞧见他,照旧开口问好,神态一如往常,看不出半点怨气。
可谢聿心中有愧,总觉得这份问候透着几分客套疏离,两人之间凭空多出一道隔阂。
几番酝酿想要致歉,话到嘴边却迟迟难以出口。
他局促伫立片刻,万般无奈,只能暗自叹气,悄悄转身离去。
这边一走那边挎着红布帕子笑容爽朗的苏媒婆踩着轻快步子直奔鲁絮的猪肉摊而来。
这个正是之前在静雅酒楼收了鲁絮五十两的媒婆。虽然钱是崔时年出的,但人是鲁絮约的,苏媒婆一直惦记着这事儿。
期间她来给鲁絮说过一次媒,但被鲁絮给拒绝了。
现在周景明诈婚骗财的案子传遍全城,人人都知晓了始末。
官媒司崔大人还还亲自给鲁絮澄清,说是鲁絮以身做局才能揪出周景明这个伪君子。
这样好的姑娘,自己又收了人家那么多的银子,她当然得尽心。
“鲁姑娘,忙着呢?”
苏媒婆快步上前,避开案板上的鲜肉,笑得眉眼弯弯。
鲁絮刚收拾好刀具,听见声音抬头,随手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淡淡应声:“苏婆婆来了,可是有事?”
“好事!天大的好事!”苏媒婆凑上前,语气热络又雀跃,“我今日特地过来,是给你寻了门顶合适的亲事!”
鲁絮闻言,不由得失笑:“我一个杀猪卖肉的,粗手粗脚,哪里值得婆婆这般费心。”
“你这孩子可别妄自菲薄!”苏媒婆立马摆手,一脸不赞同,“世上的女子各有各的好,你不靠旁人,凭着自己的好手艺立足,多少人想求你这样的姑娘做儿媳。”
她说着便开始细细介绍起来:“男方是城南的布商子弟,年纪与你相当,性子踏实本分,家底殷实,为人正直。”
“我跟他家爹娘提了你,人家早就听闻你的名声,半点不嫌弃你的营生,看中你独立能干,满心愿意让我来撮合撮合!”
一旁打杂的伙计听得眼睛发亮,连忙凑趣:“絮姐,这可是好事啊!布商家安稳富庶,人又本分,可比那些虚头巴脑的读书人靠谱多了!”
鲁絮只是浅浅笑着:“多谢婆婆挂记,只是我暂时无心婚配。”
王媒婆不肯轻易放弃,苦口婆心地劝说:“姑娘,女人终究是要成家立业的,一个人打拼多辛苦。人家诚意十足,你不妨见一面,合不合眼缘全凭你心意,也好过直接推了良缘。”
良久,鲁絮抬眼:“婆婆真心撮合,对方又有诚意,那便见一面也罢。”
这话一出,不光是苏媒婆愣住,连旁边打杂的小伙计都瞬间瞪圆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
方才还油盐不进的絮姐,怎么突然松口了?
苏媒婆愣了一瞬,随即喜出望外,眼睛瞬间亮起来,连忙上前一步:“当真?鲁姑娘你可想好了?”
“嗯。”鲁絮轻轻点头,并无半分勉强,“不过是见上一面,合不合心意尚且难说。若是投缘便聊聊,若是无缘,也不负婆婆一番苦心。”
“好好好!这话说得通透!”苏媒婆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拍手,“我就知道你是个爽快人!你放心,那小伙子人品端正,绝对不会让你失望!我这就回去传话,给你们约个见一面。”
“可以。”鲁絮应声应下,神色淡然。
小伙计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新奇:“絮姐,您真打算相看啊?我还以为您这辈子都不想嫁人呢!”
鲁絮笑着擦拭刀具,淡淡道:“不过是多认识一个人罢了,不必看得太重。日子是自己过的,见一见,无妨。”
鲁絮虽说应了苏媒婆的相亲之约,心里却半点波澜没有。
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每日天擦亮便起身进货开摊,切肉斩骨对账收账,事事照旧,半点没为那场未定的相见分心费心。
她本就没抱什么期待。姻缘这东西,强求无用,随缘即可。
遇上合得来的是机缘,遇不到,她凭着一手肉铺生意,照样活得安稳自在。
转眼两日一晃而过,距离相亲之日只剩一日,鲁絮依旧心态平和。
这天清晨,她收拾好新鲜猪肉,推着木板车,照例往官媒司、镇巡司送去定点供肉。
到了半途,前面忽然传来一声轻呼。
只见一位挎着食盒的大娘踩空石阶,脚踝一崴,猛地踉跄着跌坐在路边,疼得眉头紧蹙,迟迟站不起身。
鲁絮见状,当即停稳板车,快步上前搀扶:“大娘,您没事吧?”
大娘扶着脚踝,倒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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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冷气,勉强笑道:“不打紧,就是不小心崴了脚,只不过要耽搁去镇巡司送饭了。”
鲁絮问:“您是去镇巡司送饭?”
“对,我的儿子在镇巡司当差,这不做了点儿吃的打算给他送过去。”
鲁絮目光扫过大娘高高肿起的脚踝,心知这脚眼下根本没法长途步行。她回头望了眼满载鲜肉的板车,筐子大多码在一侧,尚有富余空地,当即爽快提议。
“正巧我正要往镇巡司送肉,顺路一程。大娘若是不嫌弃,挪到车上坐着,我载您过去。”
大娘连忙连连摆手:“这我慢慢拖着步子挪,晚些许时辰也无妨。”
鲁絮随手抽出车内闲置的粗麻布,铺在空余板面,又将几只肉筐稍稍往内侧收拢,腾出一块稳妥位置。
“您脚踝伤得厉害,硬走只会肿得更严重。”
说完她俯身小心翼翼扶起大娘,但很快她发现大娘的衣服虽简单,但料子却不便宜。
鲁絮心头微微一滞,暗自顾虑起来。自己这辆板车平日运送鲜肉,纵然擦拭干净,木板缝隙难免沾着油星,万一蹭脏大娘的衣物,反倒好心办了错事。
大娘瞧出她神色迟疑,当即笑着宽慰:“衣裳罢了,哪里有人身要紧,脚走不动路,我实在没法子。”
听见这话,鲁絮放下大半心事,又多扯出两层粗布层层铺叠。
“那您坐稳,布垫厚实些,免得磕碰蹭脏衣裳,您抓好车沿,路上颠簸。”
她小心扶着大娘落座,确认人坐稳妥,才握住车把手,稳步推着板车前行。
车轮咕噜碾过青石路,一路向着镇巡司而去。大娘一路上闲话家常,言语谦和,半点没有贵人架子。
不多时板车行至镇巡司大门外。
鲁絮将大娘稳稳扶落地,见她站稳无碍后说道:“大娘您在这里等等,我先进去帮您传个话,告知衙内您家人一声。”
说罢她快步走上台阶,对着门口值守的人说道:“门口有位崴了脚的大娘,说是家中孩儿在镇巡司当差,特意过来送饭,劳烦通传一声。”
值守的人应下后,鲁絮便折返车边,利落地弯腰卸筐到镇巡司。她手脚麻利,常年搬抬重物早已习惯,不过片刻,两筐猪肉便卸完。
交割完镇巡司的鲜肉,鲁絮不多逗留,跟值守衙役颔首示意,便推着空了大半的板车,转身去往旁侧的官媒司。
很快将余下鲜肉尽数卸完、对账交接清楚后她收拾好粗布垫板,推着空空的板车离开。
而镇巡司这边,值守衙役听完传话,连忙快步走出大门,一眼便看见站在廊下揉着脚踝的大娘,连忙上前恭敬行礼:“谢夫人!原来是您来了!”
方才匆忙,衙役一时没认出人,此刻看清面容,顿时心头一惊。
这位衣着朴素却气度温婉的大娘,竟是他们谢大人的娘!
大娘温和摆手:“无妨,方才不慎崴了脚,多亏了街边一位卖肉的姑娘好心载我一程。”
两人连忙搀扶着大娘往屋内歇坐:“夫人您快进屋歇息,属下这就去通传谢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