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迹在围观人群里的李达富先是假意跟着众人感慨两句,转眼便话锋一转,暗自揣着往日和鲁絮结下的过节,阴阳怪气地开口。
“要说这事也不能全然怪罪周公子吧。鲁姑娘年纪本就偏大,出身又是杀猪卖肉的市井商户,寻常体面的士族子弟哪里愿意倾心于她?”
“想来是她迫切想要攀附名门,才主动上赶着拿出钱财拉拢周景明,到头来事情闹大了,反倒反咬一口控诉对方骗婚。”
这番话一出,方才还一片偏向鲁絮的议论声瞬间安静大半,一部分不明内情的百姓面露迟疑,目光再度落到立于堂中的鲁絮身上。
鲁絮眉峰微微一蹙,面上却不见慌乱,只是静静伫立,等候堂上崔时年发话。
周景明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眼睛骤然发亮,连忙顺着李达富的说辞顺势辩解。
“大人您听听!连旁人都清楚,我并没有诓骗钱财,全是鲁絮一心想要嫁入士族,想方设法纠缠于我!那些钱是她为了讨好我硬塞给我的。”
梁欢眉头紧锁,十分看不惯李达富在人群里搬弄是非,正要开口驳斥,上座的崔时年先缓缓出声。
他抬眼望向人群里出言挑拨的李达富:“本官办案讲究凭据,一纸刻意留白婚书、方才人赃并获的银两都是实打实的证据。”
“仅凭你的片面揣测,便随意污蔑原告设局攀附,可有实打实的凭据?若是拿不出证据,便是当庭造谣,扰乱公堂秩序,同样要受责罚。”
一句话压得李达富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脸上的闲话当即卡在嘴边,再也不敢继续胡乱诋毁。
崔时年收回视线,再度看向还在负隅顽抗的周景明,继续审案。
陪审位上的李伯承眉头微蹙,心底五味杂陈。
他只听闻今日是一桩婚约纠纷,尚未理清全部细节,始终不愿相信,自己千挑万选、定下婚约的准女婿,会是个骗财骗婚的卑劣小人。
再者,此事若是闹得满城皆知,周景明真的被定成重罪,周家颜面尽失,与周家定亲的李家也会被牵连。
不仅他的官声受损,未出阁的女儿也会被世人指指点点,落得个未婚遇人不淑的笑话。
一番权衡之下,李伯承终究动了恻隐与顾虑之心。
他爱惜周景明的文采才学,也想保全自家和女儿的名声,当即起身拱手,对崔时年说道。
“崔大人,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崔时年:“李大人先别急,我们先听听周景明有何解释?”
他又问,“周景明,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要说的?”
周景明被问得心头一慌,他未来岳丈和未婚妻都在堂下,他怎么能承认那份婚书是他写的。
他只能硬着头皮狡辩:“大人!那份婚书并非是我写的,我只是帮了她一回,她便纠缠于我,婚书是她捏造,银子也是她故意塞给我的。”
一切都在崔时年掌握之中,他不紧不慢抬手示意差役,取来另一份封存完好的婚书。
泛黄纸页铺开在公案之上,字迹清雅规整,和方才鲁絮呈上的那份一模一样。
崔时年淡淡开口,声音清亮响彻公堂:“你口口声声说,这份婚书是鲁絮刻意捏造、蓄意栽赃。”
“那本官倒想问问你。”
他指尖点着纸面,语气带着几分嘲弄的威严:“这份早前你写给苏婉的婚书,笔迹与鲁絮手中这份分毫不差。”
“难不成,连苏婉这份婚书,也是鲁絮凭空捏造,栽赃你的?”
一句话落地,满堂瞬间死寂。
周景明瞳孔骤缩,浑身血液瞬间冰凉,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怎么忘了崔时年竟然连他骗苏婉的婚书都握在手中!
现在他有口难言,不知怎么才能挽回局面,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李伯承和李小姐身上。
周景明面色惨白如纸,慌乱无措地转头,眼巴巴望向李伯承与李家小姐,眼底满是哀求。
“岳丈,绍宁,我真的是被冤枉的,你们相信我!”
见自家的女儿也看向自己,不管现在真相如何,最好先保全他们的体面。
但他求情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崔时年说道:“周景明,就知你不到黄河不死心,春桃你还记得吗?”
“春桃?”周景明低声念了一声,心里咯噔一下。
“传苏婉和春桃上堂。”
苏婉一身素色衣裙,没有梳妆,今日是瞒着家中人悄悄赶来,一心想要亲眼见到周景明落得什么结局。
她身侧跟着春桃,两人是昔日的主仆亦是姐妹,现如今并肩踏入公堂。
崔时年看向春桃:“春桃,将你知晓的实情如实供述,若是再做假供绝不轻饶。”
春桃重重叩了一个响头,眼底愧疚翻涌,将压在心底的所有实情和盘托出。
“大人,奴婢今日再也不敢隐瞒半分!先前公堂之上翻供,确实是收了周公子的银钱,被他胁迫收买!”
她抬眼,泪眼婆娑地看向身侧的苏婉,声音又愧又痛:“小姐,是奴婢对不住你!奴婢胆小怯懦,一时贪财又惧祸,才昧着良心翻供,谎称是小姐一厢情愿纠缠于他!”
说到此处,春桃肩头剧烈颤抖,彻底戳破周景明所有伪装:“现在奴婢幡然醒悟,不敢再助纣为虐!周景明确确实实骗了小姐的钱财、欺瞒小姐情意,事后翻脸不认,是冷血无情之人。”
这番话字字清晰,响彻整座公堂,彻底撕开了周景明温润皮囊下的阴毒贪婪。
苏婉怔怔立在原地,积压许久的委屈与不甘骤然落地。
昔日所有人都因春桃的翻供,误以为是她痴心错付,纠缠氏族子弟,今日终于沉冤得雪,没人再能诟病她半句。
周景明听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疯狂摇头嘶吼:“胡说八道!你这是恶意污蔑!”
可此刻他的辩驳苍白又可笑,再也无人相信。
李伯承面色铁青,这般阴邪狡诈之人,若是真的成了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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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女婿,必将连累整个礼李家。
崔时年看向脸色铁青的李伯承,问:“李大人,事到如今,你还觉得此人无辜,觉得这场官司尚存误会吗?”
李伯承喉结滚动,双唇张了张,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先前他惜才顾全两家颜面,一心想帮周景明周旋,总以为只是寻常婚约纠葛,顶多是少年风流、一时糊涂。
可眼下,婚书为证,又有两名受害女子的指证,证人被收买翻供,都证明周景明是蓄意欺诈,用心险恶。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他所有的偏袒与求情都会显得荒唐又可笑。李伯承面色青白交加,只能默然垂首,满心羞愧,再无半分为周景明辩白的可能。
崔时年见他不语,便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瘫跪在地、面如死灰的周景明身上,声音清亮威严,响彻公堂。
“周景明蓄意设局、伪造漏洞婚书,骗婚欺诈一罪,证据确凿。”
话音稍顿,他环视堂下,佯装棘手的问道。
“只是李大人,本官也是第一次审理诈婚钱财的案子,不知该如何判呐?”
李伯承闻言一怔,抬眼对上崔时年意味深长的目光,转瞬便明白过来。
崔时年明知案情轻重,这般问询,是给他一个直面是非、当众表态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先前心中那点私心彻底烟消云散,为了这样的女婿实在不值当。
“崔大人不必为难,依我之见,绝不可从轻发落!倘若仅仅责令归还银两,不足以惩戒恶行,更难以安抚受害之人、警醒城中世人!”
满堂百姓瞬间安静,所有人都凝神聆听。
“第一,应全数归还苏婉、鲁絮被骗银两,另赔付二人名誉损失,以偿清白被污之冤。第二,周景明品行崩坏,不配占取秀才功名,当废除学籍、革去功名,终生不得科考入仕,永不复用!”
“其三,当庭杖责惩戒,以儆效尤!其四,将其恶行张榜公示全城,让世人皆知其卑劣嘴脸,杜绝后人效仿此等骗婚诡术!”
这番判决直接废掉了周景明一生的依仗与前程。
围观百姓瞬间轰然叫好,掌声议论声此起彼伏,都直呼公道!
周景明浑身剧烈一颤,猛地抬头,面色惨白如纸,满眼惊恐绝望:“不可!岳丈!你不能如此!我的功名前程不能毁!!”
他万万没想到,唯一可能替自己求情的人,如今成了亲手判死他前程的人。
周家父母哭扑上前,连连叩首求饶,哭喊着周家门第、少年不易,却只显得狼狈可笑。
崔时年静静听完,眼底掠过一抹赞许,他只想让李伯承来看看自己的好女婿的嘴脸,断了周景明寻求帮助的可能,没想到还能听见他如此严苛周全的判决。
他转瞬收敛心绪,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巨响震得大堂鸦雀无声,“李大人思虑周全,所言合乎法理民心,本官全部采纳!”
“等等。”李绍宁突然喊道,“崔大人,我还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