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欢怔了好一会儿,眼里的震惊慢慢褪去,反倒浮起一层清清亮亮的怀疑。
她微微眯着眼,仰头打量崔时年,目光直勾勾的。
不对劲。
崔时年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后背微僵。
他惯来高傲,心思藏得极深,被人这般直白盯着揣度,面上依旧绷着矜贵冷淡,装作波澜不惊。
“看什么?”他语气淡淡,端着上位者的架子,刻意压下心底那点心虚。
梁欢没挪眼,轻声追问:“您怎么又改变主意了,而且这案子也结束了,您怎么帮苏婉?”
崔时年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心底微微发虚。
他总不能说自己今日在酒楼被周景明当众嘲讽,憋着一腔怒火非要收拾那狂妄小人。
更不能承认,大半是忍不了她连着两天冷脸对自己,特意找台阶哄她消气。
他清了清嗓子,刻意抬出一副高高在上、公事公办的姿态,眉眼冷淡。
“我那是让他先放松警惕,再露出马脚。”
崔时年抬着下巴,眉眼矜贵又淡漠,说得一本正经,底气十足仿佛前两天的敷衍结案,全是他运筹帷幄的算计。
他强行端着运筹帷幄的高人姿态,努力压着心底的小尴尬,等着梁欢信服点头。
可梁欢听得眼皮轻轻一跳。
她太了解崔时年了,这人哪里会为了一桩小案费心思布这么迂回的局。
她直勾勾盯着他,眼底的怀疑更浓了,亮晶晶的眸子像把他里外看了个通透。
分明就是借口。
偏偏这人高傲得不肯服软,死要面子,硬是编出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梁欢憋着一点点想笑的意味,故意软软地追问:“原来是这样?少爷还真是深谋远虑呢。”
崔时年:“……”
崔时年喉头微微一哽。
听着她这句温温软软、明捧暗讽的夸奖,他非但没半分得意,反倒愈发不自在。
他再迟钝也听得出来,这丫头根本半点没信,纯粹是故意顺着他的话调侃。
晚风拂过廊下灯火,晃得他耳尖悄悄染上浅红,偏生还死撑着不肯露半分破绽,依旧端着高高在上的姿态,淡淡颔首:“本职所在,应当如此。”
梁欢看着他硬撑体面、口是心非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再也压不住,浅浅漾了出来。
看透不说透,才是最好的顺着他。
她收敛了眼底的狡黠,瞬间变回温顺乖巧的模样,脚步轻快地上前,双手捧起温透的热茶,稳稳递到他面前。
“看来是奴婢肤浅了,多谢少爷为民做主。”
语气软甜又真诚。
崔时年看着跟前瞬间殷勤乖巧的梁欢,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连日积攒的憋闷、被冷待的别扭,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面上依旧清冷自持,不露半分雀跃,只慢悠悠抬手接过茶杯,语气矜贵平淡:“知晓便好。”
隔日天光清亮,梁欢便抽空去了一趟苏家,但被门房的人拦住了,态度刻板得很,死活不肯通传。
梁欢心里有数,跟硬心肠的门房讲道理纯属白费功夫,对付这种人自有捷径。
她左右瞟了瞟巷子里没旁人,偷偷从袖袋摸出一小块碎银,不动不露地往对方手心一塞。
门房指尖一掂,那点重量立马让他僵硬的脸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方才紧绷的脸皮当场舒展开,笑褶子都堆出来了,方才拒人千里的架势荡然无存。
“早说姑娘是贴心人嘛!”他把银子飞快揣进内兜,压低嗓门,“快进去快进去,速去速回,我帮你把风!”
梁欢忍着笑意道了谢,轻手轻脚进了院子。
苏婉瞧见她十分惊喜,更好奇她是怎么进来的。
梁欢没多寒暄,直奔正题:“我今日是来问你丫鬟春桃的下落,她现在人呢?”
苏婉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无奈摇头。
“我压根不知道春桃在哪。那日她在公堂做了假证,转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梁欢了然,轻声道:“那日我便看出来了,春桃定是被周景明收买,才胡乱栽赃你。”
苏婉也知道,但春桃跟了她那么多年,她宁愿相信春桃是有苦衷的。
她道:“现在找她又有什么用呢。”
梁欢看着她丧气的模样,连忙轻声解释:“用处可大了,大人说要帮你治周景明欺婚之罪的话春桃是重要人证。”
“什么?你说大人要治周景明的罪?”
苏婉猛地抬眼,眼底满是不敢置信,方才消沉的气色一下子活泛起来。
梁欢轻轻点头,把话说透:“正是,崔少爷打算重审此案。只是当初定案全凭春桃那番假证词,想要翻案,非得找到她不可。”
苏婉有些急了,“可我被的父亲禁足了,怎么去找春桃呢?”
梁欢见她急得坐不住,轻声安抚:“你先放宽心,大人既然这样说了,就一定会想办法帮你,你在家等我消息。”
苏婉稍稍安定下来,连连道谢,目送梁欢悄悄离开苏府。
梁欢一路快步赶回崔府,将方才和苏婉交谈的经过一五一十讲给崔时年。
崔时年听完神色淡然,半点不见焦灼,抬眸看向梁欢,语气带着几分浑然天成的傲气。
“不必让苏婉费心,你也无需为此忧心。”
他指尖轻叩桌沿,胸有成竹:“这地界上,还没有我崔时年寻不到的人。”
崔时年放下茶杯,眉眼间的散漫尽数褪去,多了几分缜密的冷沉。
“你也别太乐观。”他淡淡开口,道出另一层关键症结,“就算找到春桃,仅凭她一人说辞,也没法彻底定死周景明的罪。”
梁欢微微一怔:“为何?她是亲历之人,只要据实翻供,便能拆穿假证啊。”
“她堂上先作证再翻供,前后说辞相悖。”崔时年条理清晰,缓缓道来,“到了公堂之上,周景明大可反咬一口,说她是受人指使刻意污蔑,翻案力度不足,难以定罪。想要将他彻底钉死,缺一环实打实的罪证。”
梁欢瞬间了然,蹙眉问道:“那如今该如何是好?”
崔时年抬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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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笃定:“需引蛇出洞。借机靠近周景明,诱他再度暴露贪劣狡诈、欺婚骗财的本性,拿到他亲口认罪的证据。”
梁欢觉得崔时年说的很有道理。认真追问:“什么样的人?”
“一个有钱又没有靠山的人。”
正在此时,鲁絮手里提了两块肉走进官媒司,先是朝崔时年行了礼,再对梁欢说道:“梁姑娘,刚好去镇巡司送肉,顺便给你带了两根猪脚。”
崔时年突然指着鲁絮道:“就是她了!”
鲁絮茫然的看了一眼崔时年又看向梁欢。
梁欢下意识往鲁絮身侧站了半步,不动声色将她护在身后几分,目光望向崔时年:“大人,鲁絮好像不太合适吧。”
崔时年抬手,轻轻用指尖把护在鲁絮身前的梁欢推开,动作随意又自然。
“瞎担心什么。”他无奈瞥了梁欢一眼,“选她自有我的缘由。”
“周景明贪财又欺软,专挑家境尚可、没有官场靠山的女子骗婚敛财。”他看着鲁絮道,“她漂亮又没有靠山,只要稍稍表现出对周景明的一丝好感,周景明就会闻着味儿对她下手。”
鲁絮拎着沉甸甸的鲜肉,清冷眉目间凝着几分不解,安静立在原地等候下文。
崔时年顿了顿,索性把苏婉的遭遇简略说清,从周景明假意求娶骗走财物,怎么凄惨怎么说。
听完前因后果,鲁絮垂眸思索片刻,素来冷淡疏离的眼底泛起一丝柔软。
她平日里不爱与人来往,看着生人勿近,心底却最见不得无辜之人平白蒙冤。
再抬眼时,语气平静无波,没有半分迟疑:“这事我可以做。”
崔时年转头看向仍满心顾虑的梁欢,眉梢微挑:“听见了?当事人自己都应允了,你不必再拦着。”
梁欢望着鲁絮态度坚决,又见崔时年计划周全,到了嘴边的劝阻只能尽数咽回去,轻轻点了点头,不再多说半句。
只是她站在一旁,心底的疑惑越攒越浓,悄悄打量着眼前运筹帷幄的崔时年。
平日只看见他和狐朋狗友饮酒作乐半点正事没做,怎么断司案来这么缜密,老练程度不输常年处理讼事的官吏。
这般巨大的转变实在蹊跷,梁欢琢磨半天,也想不出缘由,最后得出结论大概是他天赋异禀,令人佩服。
但其实昨夜刚定下要帮苏婉翻案,崔时年便立刻去找了做知府的二哥。
他二哥深耕刑狱之道,断案经验丰富,听闻自家弟弟要为无辜女子讨公道,当即放下手头公务,细细给他拆解证词漏洞、取证计策,还逐条教他设局套取口供的法子,陪他聊到深夜才罢休。
崔时年好面子,绝不肯对外提起自己专程登门讨教的事,只维持一副运筹帷幄的高傲姿态。
鲁絮问:“那我还怎么做?”
崔时年闻言微微一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他表面依旧稳得滴水不漏,慢悠悠开口,刻意端起从容气场:“具体细致的周旋法子,我今日暂且不说,余下细节我回去细细梳理一番,明日再尽数告知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