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时年掀了掀眼皮,斜睨她一眼,笑意漫在眼底:“只是怕我累着?没别的心思?”
梁欢被戳穿,耳根微微发烫,捶腿的力道都轻了几分,索性老老实实坦白:“实话说,我是怕您嫌周家麻烦,不愿深究。”
崔时年闻言,既不答话,也不辩解。
只唇角勾着一缕极淡的笑,藏得深沉又狡黠,半点口风也不透。
他分明听得清清楚楚她心底的忐忑、担忧与恳求,偏偏一字不肯应允,半句不肯安抚。
他微微合上眼,彻底摊开四肢倚在软榻里,姿态慵懒矜贵,全然一副任由她伺候的模样。
温热柔软的小手落在腿上,力道轻细恭谨,一下、一下,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梁欢心里越悬,手上就越不敢偷懒。
她生怕他真的嫌麻烦、明日轻轻放过周景明,只能拼尽全力乖巧温顺,捏肩捶腿细致入微,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大人……”她憋不住,又低低试探了一声,眼底藏着隐隐祈求。
崔时年仍是不睁眼,语气闲散慵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掌控:“怎么?捶得不安心?”
“不是!”梁欢立刻摇头,连忙加重力道,乖乖认错似的,“奴婢不敢。”
怕惹他不高兴,她彻底不敢再多提案子半个字。
她看得出来——今日这位大人,就是故意不松口、不表态。
只要他不点头,她就只能一直讨好、一直小心翼翼、一直惴惴不安。
而崔时年,偏偏极受用这份感觉。
看着平日机灵嘴快的小姑娘,此刻被他堵得安分温顺,只能俯首帖耳讨他欢心。
这独一份的忐忑与殷勤,远比任何好话都叫人舒心。
他心底笑意暗深,面上却清冷平淡,依旧半点公道承诺都不肯给,只慢悠悠吐出一句:
“好好伺候,明日之事,看我心情。”
一句话,彻底将梁欢的心思攥得死死的。
她瞬间心头一紧,只能愈发卖力,暗暗在心里祈祷:千万别让这位懒散大人明日犯懒。
次日辰时刚至,官媒司的差役便准时将周景明带了过来。
周家公子一身月白长衫,仪容周正,看着温文尔雅,半点不像骗财负心的轻薄之人。他从容入内,规规矩矩行礼,姿态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
不等崔时年开口问话,周景明便主动出声,语气坦荡又无奈。
“大人,昨日听闻苏姑娘状告我骗财悔婚,实在冤枉。昔日我与苏姑娘确有往来,也随口提过嫁娶之事,不过是少年闲谈,戏言罢了,从未定下正式婚约。”
他抬眸,神色坦然地看向案上那半张残破婚帖。
“这婚帖无家族落款、无长辈见证,本就作不得数。至于苏姑娘所说的嫁妆财物,更是误会一场。那些首饰银钱,皆是我当初赠予她的馈赠,并非她交付于我、用作聘礼的嫁妆。”
这话一出,堂外候着的苏婉浑身一僵,满脸不敢置信。
她攥紧衣袖,指尖泛白,几乎要冲上前辩驳,却死死咬着唇,强忍颤抖,寄所有希望于昨日据实作证的春桃。
梁欢坐在一旁也微微诧异,这周景明颠倒黑白的本事倒是娴熟,脸皮极厚。
崔时年神色未变,淡淡扬声:“传人证春桃。”
很快,怯生生的小丫鬟再次被带上公堂。
昨日她泪眼婆娑,字字句句都佐证了苏婉的冤屈,可今日站在堂中,春桃垂着头,脊背绷得笔直,不等问话,便率先开口,声音清亮,再无半分怯懦。
“大人,昨日奴婢惶恐失措,言辞有误,说了假话。”
一语落地,满堂骤静。
春桃伏地叩首,语气笃定无比:“周公子从未骗取我家姑娘嫁妆,那些金银首饰、田契银票,确实是周公子赠予姑娘的物件。往日二人相处和睦,并无哄骗、逼迫之举,是我家姑娘执念太深,误会了公子心意。”
字字句句,尽数推翻昨日证词。
站在廊下的苏婉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她怔怔看着跪在地上、面无改色的贴身丫鬟,脑子轰然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朝夕相伴、忠心伺候自己多年的丫鬟,唯一亲眼见证所有委屈的人,竟然当众反口,矢口否认了一切。
怎么会?
昨日还陪着她落泪、替她喊冤的春桃,今日便翻脸不认,将她所有的苦难与委屈,尽数化作一场无理取闹的误会。
所有支撑着她撑过来的底气,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苏婉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脸色惨白如纸,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她踉跄半步,摇摇欲坠,一双原本含泪含冤的眸子,彻底失去了所有光亮。
前有周家势大压人,后有唯一亲信背刺反水。丫鬟倒戈,婚约作废,嫁妆全无。
极致的错愕过后,是铺天盖地的冰冷绝望,密密麻麻裹住她四肢百骸。她再也撑不住,肩头剧烈颤抖,却一滴眼泪也落不下来,只定定望着公堂之上的人影,空洞又死寂。
原来她的满腹冤屈,到最后,竟成了无人作证、无人可信的一场笑话。
满堂死寂里,苏婉僵在廊下,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惨淡得让人心头发堵。
梁欢看得心头一啧,差点没忍住当场发飙。
她昨天还陪着这主仆二人梳理案情,春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句句证词清清楚楚,转头一夜,就翻脸翻得这么利落,傻子都看得出来里头有鬼。
这周家手段倒是挺快,连夜就堵死了所有证词。
梁欢悄悄抬眼偷瞄正座的崔时年。
本以为他好歹会露半分诧异,谁知这位大人端坐案前,神色平平淡淡,半点波澜都无,仿佛春桃当庭翻供,早在他预料之中。
梁欢心里瞬间有了数。
好家伙,怪不得昨夜任凭她讨好伺候、惴惴不安,他都死活不肯松口给准话。
哪里是看心情结案,分明是早就看透了一切,憋着看戏呢。
崔时年慢悠悠抬手,指尖轻叩桌面,清脆的声响打破堂内凝滞的气氛。
他目光淡淡扫过跪地的春桃,嗓音清冷慵懒,没半分凌厉,却自带威压:“昨日泣诉陈情,今日全盘推翻,你倒坦诚。”
春桃背脊绷得发僵,死死贴着地面,不敢抬头,只恭恭敬敬叩首:“奴婢知错,昨日慌乱失言,误导公堂,还请大人恕罪。”
一旁的周景明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得意,转瞬又掩去,依旧是那副温润无辜的君子模样,温声开口:“大人,可见并非晚辈负心,实乃是一场乌龙误会,苏姑娘执念太深,身边丫鬟又一时失言,才闹出这场荒唐官司。”
这话轻飘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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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把苏婉的满腹委屈,盖成了小题大做、无理取闹。
苏婉气的浑身发抖,想开口辩驳,可春桃反水,无人证无凭据,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余下一片冰凉的无力。
春桃一口咬死是误会,证词全盘推翻,偏偏当初周景明做得干净,私下往来全无旁人见证,那半张残缺婚帖模棱两可,根本定不了骗财的罪名。
这下好了,彻彻底底的死无对证。
梁欢急得悄悄抬眼去看崔时年,指望这位心思深沉的大人能找出半点破绽。
可今日规矩摆在眼前,断案讲证不讲情。
崔时年指尖抵着案几,原本慵懒散漫的神色淡了几分。
他默了片刻,终究是淡淡开口:“人证证词更改,物证不足,骗财之罪,无从定罪。”
一句话,等于默认要放人。
苏婉身子一晃,差点当场瘫软,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只剩一片灰白。
梁欢攥紧了袖口,又气又无力,却也清楚,公堂律法摆在这,没得耍赖。
周景明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愧疚,反而松了口气,脸上温雅的笑意重新挂了回来。
众人都以为此事到此作罢,大事化小。
谁料他下一瞬躬身行礼,语气得体,却字字诛心:“大人,小人本念及往日情分,不愿追究。可苏婉凭空捏造罪状、公堂诬告,毁我名声、辱我清誉,依我朝律法,诬告他人,理应反坐论罪。”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
梁欢直接懵了。
好家伙!这人不仅毫无廉耻,还得寸进尺,狠得离谱!
他骗财暧昧在先,如今证据不足脱罪,转头就要倒打一耙,逼苏婉为自己的伸冤付出代价。
跪在地上的春桃埋着头,大气不敢出,俨然一副彻底被周家拿捏、只管听话闭嘴的模样。
崔时年原本松弛的眉眼,骤然一沉,没想到这周景明还是个狠角色。
方才漫不经心的闲散淡意尽数敛了干净,崔时年指尖轻轻一收,叩桌的动静骤然停住。
他原只当周景明是仗着家世的纨绔,最多巧言脱身,断没料到对方心思这般阴毒,脱身之余还要赶尽杀绝,拿诬告之罪扣在苏婉头上。
梁欢急得往前挪了小半步,压低声音急劝:“大人,苏姑娘只是实情无处佐证,绝非蓄意诬告!”
周景明垂着眼,模样斯文得体,句句拿律法说事:“大人,公堂审案凭凭据说话。原告无凭无据便状告于我,按律当反坐,还请大人秉公处置。”
这话堵得人无从辩驳,堂下差役也无人敢出声。
苏婉浑身发抖,眼眶通红,却半句辩解都说不出来,只死死咬着下唇,快要渗出血丝。
崔时年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周景明,眼底再无半分戏谑,冷淡淡道:“你倒是分得清利弊,脱身尚且不够,还要置人于绝境。”
周景明面上不显慌乱,从容回:“晚辈只是求自身清白,依律行事罢了。”
梁欢心里急得直打转,偷偷瞄崔时年,生怕他真按律法判罚苏婉。昨夜她卖力捶腿讨好,只求他秉公查案,哪想到如今局面急转直下。
崔时年没立刻宣判,目光扫过伏地不敢抬头的春桃,又落回周景明身上,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你要讲律法,那本官便同你好好论一论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