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气息擦过耳畔,崔时年指尖翻书的动作一顿,侧眸瞥了眼身侧凑过来的梁欢。
少女眼底亮晶晶的,满是不忍,分明是瞧着堂下跪地之人可怜,一心想管这桩闲事。
崔时年缓缓合上书册,将书卷搁在案上,方才漫不经心的散漫敛去几分,抬眼看向苏婉。
“既是县衙推来的婚嫁讼事,那便说说你的来由,若是无端纠缠,本官依旧会遣人送你离开。”
他心里清楚,那不是县衙推过来的,而是不想管这件事。若是假的好好,若是真的,周家也不是省油的灯,会容许这种事传出去?
苏婉见他松口,像是抓住救命浮木,连忙抹掉汹涌滚落的泪水,双手将那半张残破婚帖高高奉上,肩头仍止不住轻轻颤抖。
“民女名苏婉,是城西商户苏家庶女。数月前经中间人说合,与城南望族周家二公子周景明定下婚约。”
“周景明满口许诺,待秋后便以三媒六礼上门迎娶,哄得民女交出生母遗留的半数嫁妆,平日还时常寻借口约我私下相见,甜言蜜语哄骗不断。”
她喉头哽咽,眼底浮起一层悲凉:“可前几日我偶然得知周景明其实早已同朝中官员嫡女交换庚帖,两家婚事敲定得板上钉钉。”
“当初他主动求娶我,从头到尾只是看中我手中嫁妆,钱财到手便打算将我弃之不顾,这份婚约没有周家长辈签字作保,他转头便说不作数。”
“家中嫡母素来刻薄,知晓此事半点不肯为我出头,只说我不自重惹人笑话。民女无依无靠,走投无路,听闻官媒司专管民间婚配户籍,才攥着残缺婚帖前来求助。”
崔时年坐在对面,漫不经心地看着她义愤填膺的模样,淡淡开口:“周家怎么着也是名门望族,怎么会骗你的嫁妆?我怎知你不是与周景明说和不成转而来状告他?”
梁欢闻言当即往前挪了半寸,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崔时年的小臂,压低声音,温热气息又一次扫过他耳尖:“公子,瞧她哭得这般凄惨,不像是捏造谎话骗人的。”
崔时年侧头斜睨她一眼,眸底藏着一点浅淡的纵容,嘴上语气却分毫未松,重新落回苏婉身上:“仅凭一张缺了落款、无周家长辈画押的残破婚帖,空口白话,本官很难信你一面之词。”
苏婉闻言身子一晃,险些瘫坐在地,攥着婚帖的手指用力到泛白,泪水又簌簌往下掉:“大人明鉴,民女不敢有半句虚言!周景明前后数次从我这里取走金银首饰、田契银票,皆有我贴身丫鬟亲眼见证。民女一介庶女,若无十足委屈,怎敢贸然来官媒司叨扰大人?”
她抬手胡乱擦去脸上泪痕,跪直身子,声音带着泣颤却格外清晰:“那周景明哄骗我交出嫁妆后,便刻意避而不见。我数次托人递话,周家下人要么闭门不见,要么出言羞辱,直言区区商户庶女,也配攀附周家。”
“如今他与官家小姐婚期将近,只等着把我彻底撇开,那笔生母留给我的嫁妆,更是分毫不肯归还!”
看着十七八岁的女孩子哭的伤心绝望,一旁梁欢听得眉心紧紧拧起,眼底的不忍更甚,忍不住出声问道:
“可否传唤周景明过来对质?还有你那贴身丫鬟,可敢出面佐证?”
苏婉抬头望向梁欢,眼中燃起一丝微光,又转瞬黯淡下去:“周景明不肯见我,丫鬟倒是随我一同前来,此刻就在司外廊下候着,只是周家势大,民女怕那丫鬟胆小,不敢当庭指证。”
崔时年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几,笃笃几声,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垂眸望着桌上那半张褶皱破损的婚帖,半晌才缓缓抬眼,神色清冷平静,听不出喜怒:“周家望族行事,断然不会因一笔嫁妆自毁名声。你且先让廊下丫鬟进来问话,若证词属实,本官自会派人传唤周景明前来对质;倘若证词有半点出入,便是你蓄意诬告望族,按律要受罚。”
话音落下,门外值守差役应声领命,转身出去传唤丫鬟。
梁欢悄悄侧过身,凑近崔时年耳边小声劝道:“公子,她已经走投无路了,千万莫要苛责太重。”
温热的呼吸再次缠上耳廓,崔时年叩桌的指尖微微一顿,余光扫过身侧少女柔和悲悯的眉眼,心底那点无奈又漫上来,嘴上只淡淡嗯了一声,算作应答,目光重新落回跪在地上的苏婉身上。
廊外很快传来细碎轻浅的脚步声,一个身着青布粗裙、发髻松散的小丫鬟怯生生蹭进堂内,一瞧见堂上端坐的崔时年,双腿一软,扑通跪在苏婉身侧,头埋得极低,肩膀止不住发颤,连抬头的胆量都无。
苏婉连忙伸手轻轻攥住丫鬟冰凉的手腕,低声安抚两句,才抬眼看向案后之人。
崔时年目光落在丫鬟身上,声线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苛责,却自带一股不容糊弄的威严:“抬起头来,如实回话,今日堂中所言,本官自会保全你性命,周家若敢寻你麻烦,官媒司自会出面担待。”
这话像是一剂定心丸,丫鬟迟疑许久,才慢慢抬起通红肿胀的双眼,视线躲闪,断断续续将往日所见一一道来。
“回大人,奴婢是苏姑娘贴身侍女春桃。周公子初次登门求亲,便时常借着独处哄骗姑娘拿出嫁妆,先是金钗玉饰,后又哄走夫人留下的田契银票,每一回取走财物,奴婢都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
她话音发颤,指尖死死抠着地面青砖缝隙:“后来姑娘撞见周公子与官家小姐交换庚帖,遣奴婢去周家讨要嫁妆,周家下人非但不肯归还,还推搡羞辱奴婢,说姑娘出身商户庶女,不过是周公子一时消遣,那些钱财只当补偿,半分不会退回。”
春桃说完,浑身发抖,重重叩了三个响头:“奴婢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掺假,愿以自身作保!”
证词与苏婉先前诉说分毫不差,梁欢心头一块石头稍稍落地,眉眼间满是愤慨,下意识又往崔时年身侧靠了靠,压着声音低语:
“公子,人证都这般说了,看来苏姑娘所言不假,这周景明实在过分,仗着家世肆意欺辱女子。”
温热气息再度萦绕耳畔,崔时年耳尖微不可察地泛起一层浅淡薄红,他不动声色偏开半寸,避开少女近在咫尺的呼吸。
他指尖再次轻叩案几,沉声道:“春桃所言记录在案。差役听令,即刻前往城南周家,传周景明明日辰时到官媒司对质,顺带彻查二人往来财物凭据,若周家刻意阻拦,直接拿人回司。”
立在门边的差役拱手应声,转身快步离去。
差役领命退下,堂内一下子清静下来。
梁欢看着空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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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还有些急哄哄的,下意识转头看向崔时年:“大人,既然证词都对上了,何不现在就把周景明传来问话?趁早审完,也免得夜长梦多。”
她一脸认真较真,满眼都是赶紧把坏人就地制裁的模样。
崔时年抬眼瞥她,神色闲散,半点不急,随手合上案卷。
他淡淡开口,语气松弛又理直气壮:“不急。”
梁欢一愣:“啊?可是——”
“散堂鼓想了,本官该散值了。”
梁欢:“........”
崔时年站起身,慢条斯理理了理衣袍,眉眼清浅,一副公事到此为止的淡然模样。
“审案也得看时辰。”他垂眸看向瞠目结舌的小姑娘,语气轻松随意,“今日公务到此结束,有什么恩怨纠葛统统留到明天再说。”
梁欢彻底懵了,人家姑娘哭得天崩地裂、委屈满腹,这位大人这时候还想着准时收工。
她忍不住小声吐槽:“公子就不怕周家夜里偷偷动手脚?”
崔时年低笑一声,“本官已经让人去传了话,有官媒司的名头压着周家不敢妄动。”他语气从容,“该有的公道少不了,但是本官的散值也耽误不得。”
他吩咐差役送苏婉与春桃先行归家,等明日清晨再来对质。
暮色沉沉落遍庭院,府中灯火次第亮起,褪去了官衙的肃穆,满是清静闲适。
一路无话,踏入内室后崔时年便卸下满身官务疲惫,随手褪去外袍,松快地倚靠在软榻之上。
可梁欢心底的石头半点都没落地,全程惦记着苏婉的遭遇。
她心里门儿清。
崔时年家世煊赫,姐姐身居贵妃之位,二哥又是京城知府,区区城南周家,论权势根基,根本不够他看的。
真要较真处置,捏下周景明不过举手之劳。
偏偏崔时年这人最是通透懒散,素来不爱多管闲事、不喜沾半点浑水。
今日到点准时散值,半点不肯为苏婉多耗片刻公务,想来明日多半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轻轻揭过,未必肯真心为无依无靠的苏婉得罪世家。
可她是相信苏婉的。虽然和自己无亲无故,但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又是家中庶女,还被骗了生母就给她的傍身钱,想想就于心不忍。
自己也不过是个小小的丫鬟,哪有那么大的能力。
越想越慌,梁欢立刻打定主意——讨好,必须好好讨好他。
她二话不说,勤快得过分。快步沏好一壶热茶,双手稳稳递到崔时年手里,接着轻手轻脚绕到软榻后,指尖力度刚好,细细替他揉捏着肩颈。
见他闭目休憩、神色松弛,她又蹲下身,认认真真给他捶起腿来,一举一动温顺又殷勤。
崔时年全程坦然受着,半分不推辞。
他闭着眼,感受着梁欢乖巧的伺候,肩颈的疲惫尽数消散,心底说不出的妥帖受用,唇角悄悄勾着一抹浅淡笑意,将她那点小心思看得透透彻彻。
半晌,他才慢悠悠开口,带着几分戏谑:“今日这般勤快,无事献殷勤?”
梁欢手上动作一顿,抬头看向他,眼神直白又忐忑,软声试探:
“大人明日难得开堂,奴婢怕您累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