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街还未散去的街坊闻声纷纷侧目,交头接耳看向肉摊,鲁絮手上收拾刀具的动作猛地一顿,抬眼看向街对面撒泼的人,眉峰骤然冷沉。
她本本分分守着肉摊营生,从未与男子有过半分不清不楚的牵扯,无端被人这般污蔑名节,心底又气又寒,攥紧了手中屠刀,正要上前理论。
恰在此时,一道玄色身影沿街道缓步巡查而来,正是谢聿。
他本是例行黄昏巡街,远远便听见刺耳辱骂,再看清站在街口寻衅生事之人,正是两日前因当街伤人被自己关押的李达富。
谢聿脚步顿住,周身肃冷之气瞬间铺开,沿街嘈杂的议论声当即弱了大半。
“又是你。”
清冷的声线穿透喧闹,李达富闻声浑身一哆嗦,转头看见谢聿立在不远处,身后跟着两名镇巡司的人,腿肚子当即发软,方才叫嚣的气焰瞬间消了大半。
可心中怨气难平,他壮着胆子辩解:“官爷,是这鲁絮心术不正,养了姘头暗地报复我,我不过说句实话!”
鲁絮:“大人,我没有。”
谢聿眸光冷冽扫过他,字字沉冷:“前日你当街动手惹事,按律关押惩戒,出狱不知悔改,反倒当众造谣污蔑良善妇人清白,扰乱街市,败坏民风,两罪并罚。”
李达富慌了神,连连摆手求饶:“小人只是随口抱怨,没别的心思,再也不敢了!”
“当众损毁他人名节,岂是随口抱怨便能揭过。”谢聿抬手示意两侧衙役上前,“带走,押回镇巡司从重处置。”
两名衙役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扣住李达富胳膊。他挣扎哭喊,污言秽语再也不敢吐出半句,一路哭嚎着被拖拽离开,沿街围观百姓见状,纷纷议论这泼皮纯属自作自受。
街面上重归安静,谢聿缓步走到肉摊前,看向面色发白的鲁絮,语气稍缓几分,多了几分秉公的温和。
“此人蓄意造谣毁谤,今日押回司中会严加惩处,往后他再敢来滋扰肉铺,你直接前往镇巡司报官即可。”
鲁絮放下手中屠刀,微微躬身道谢,眉眼间依旧带着方才被污蔑的郁结:“多谢大人主持公道。”
“安分营生之人,不该受无端诋毁。”谢聿淡淡颔首,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街道,便带着衙役继续巡查,玄色衣袍消失在街巷尽头。
鲁絮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长长舒了口气,低头看着案板上新鲜的猪肉。
镇巡司朱漆大门肃穆规整,晚风卷着衙署独有的清肃气息扑面而来。
谢聿带着衙役押着狼狈不堪的李达富行至门口,李达富一路哭嚎挣扎,嗓子早已沙哑,却依旧不死心。
刚拐过巷口,便撞见两道身姿挺拔的人影。
梁欢正跟着崔时年站在台阶下,许是刚办完差事,两人并肩而立,低声说着几句闲话,气氛难得闲适。
本是寻常偶遇,谁料被押着的李达富猛地眼睛一亮,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瞬间亢奋起来。
他也顾不上怕谢聿了,拼命扭动着被按住的身子,脖子使劲往前探,手指直直指着崔时年,声音尖利又激动:“大人!大人!就是他!今天早上我刚被放出来就被他打了一顿!”
这话猝不及防炸开,瞬间打破门口的平静。
谢聿脚步微顿,清冷的目光顺势落在崔时年身上,神色淡淡,看不出分毫情绪。
一旁的梁欢懵了。
她眨巴了两下眼睛,满脸茫然,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崔时年。
崔时年一身标准石青圆领官袍,料子顺滑暗织细云纹,衬得身形挺拔清疏。
腰间墨绿丝绦紧束窄腰,悬一枚素银小带銙,乌纱软幞头端正扣在发顶,鬓边碎发一丝不乱。
他从容上前半步,对李达富打官腔:“你确定是本官打的你?”
李达富话音猛地卡在喉咙里,方才还亢奋挣动的身子瞬间僵住,一双眼在崔时年身上来回打转,神色纠结迟疑。
今早巷子里拦他的分明就是这人,眉眼身形半点错不了,可那会儿对方只是锦衣华服,看着像富家公子,所以他才以为是鲁絮的姘头,
可现在一身规整官袍衬得气度凛然,乌纱加身,是实打实的朝廷官吏。方才一时气急只顾着攀扯脱罪,此刻回过神,心底顿时打起退堂鼓。
伸出去的手指硬生生垂落下来,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话。
“我……我记不清了……”
谢聿眉峰微挑,冷眸直直锁住他,提醒道:“诬陷朝廷命官可是重罪。”
李达富被他逼得心头发慌,左右瞥了瞥,一边是面色冷淡的谢聿,一边是从容立着、一身官袍的崔时年。
两边他谁都不敢得罪,只能缩着脖子含糊辩解:“当时小的眼睛花,应该是认错人了。”
崔时年神情一松,难得大方一回:“既然是认错人,那这次就算了。”
李达富闻言如蒙大赦,紧绷的身子霎时瘫软大半,连连点头哈腰,额上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崔时年大度不予追究,却不代表此事便能轻轻揭过。
谢聿神色未松,眸色依旧清冷如霜,根本不接这番缓和的气氛,只冷声吩咐差役:“诬告虽改口作罢,但造谣民妇、扰乱街市罪证确凿,照旧收监三日,依规重罚。”
李达富又是连连叫冤,自己怎么这么倒霉啊!
他瘫着身子拼命摇头,哑着嗓子哀嚎:“官爷!小人都说认错了!也没敢乱告了!怎么还得关啊!小人太冤了!”
他是真的感觉委屈。
谢聿眼神冷硬,半点不为所动:“造谣毁人名节,扰乱市井秩序,律法面前,无冤可喊。押下去。”
差役不再容他絮叨,直接架起人拖拽进了镇巡司大门。
凄厉的哀嚎声渐渐远去,门前终于彻底安静。
崔时年望着那方紧闭的朱漆大门,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梁欢也偷偷憋笑,心里只觉那泼皮纯属自作自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活该遭罚。
接连几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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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碎公务尽数了结,官媒司彻底落得清净。
堆积的婚书核验、户籍归档、婚配报备诸事,都被梁欢和其他小吏婆子打理得干干净净。
案头书卷摆放齐整,笔墨归位,连边角零散的碎纸都收拾得一丝不苟,整座衙署再无半分忙碌气息。
午后日头暖洋洋的,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进厅堂,在青石板地上铺出斑驳的光影。
外头街巷蝉鸣浅浅,微风穿廊,吹得檐下灯笼轻轻晃动,四下安静得能听见指尖翻页的轻响。
衙署里的差役各司闲职,有的整理旧档,有的静坐当值,无人奔走喧闹。
梁欢彻底闲了下来,无事可做,干脆搬了张矮凳靠窗坐着。她单手支着下巴,望着外头慢悠悠飘动的云影,整个人都松弛下来,眉眼懒懒的,半点无事可忙的无趣萦绕周身。
自从入了官媒司当差,日日不是核对文书,就是处理百姓婚嫁纠纷,这般清闲的午后实在难得。
她侧头看向不远处的崔时年。
他换下了规整的官袍,只着一身素雅月白长衫,长发束起,身姿清挺温润。
此时正端坐案前,难得手中捧着一册律法杂记,看得静心专注。阳光落在他眉眼肩头,添了几分慵懒平和的温润气质。
整个厅堂静悄悄的,只有风声、蝉鸣,与偶尔响起的书页翻动声。
梁欢打了个哈欠,正想偷偷眯一下解解困,就被崔时年逮个正着。
他头也不抬道:“少爷我还没困,你就敢偷懒打盹儿?”
梁欢暗自撇了撇嘴,心里悄悄暗道:你不困是因为你刚才睡够了!
面上却不敢直白顶嘴,只直起身子揉了揉发酸的眼尾,百无聊赖地活动了两下肩颈。
梁欢正想起身去廊下吹吹风、驱散倦意,门外忽然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冲破静谧。
不等值守差役通传,一道纤细单薄的身影踉跄闯入厅堂,扑通一声直直跪在冰冷的青石板地上,动作仓促又狼狈。
来人是个年纪不过十六七的少女,一身半旧素色布裙,衣衫洗得发白、边角微微磨损,发髻松散垂落两缕碎发,巴掌大的小脸惨白无血色,眼尾通红发胀,显然是哭过许久。
她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指尖紧紧攥着半块泛黄陈旧、边角残破的婚约帖,声音哽咽颤抖,带着无尽委屈与绝望。
“官爷!民女有冤!求大人为民女做主!”
崔时年依旧捧着手里的书册,眼也不抬,事不关己道:“有冤屈去找县衙,本官管不着你的事。”
跪在地上的苏晚身子狠狠一哆嗦,眼泪涌得更凶,攥着婚帖的指节泛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大人,民女先去县衙递状了,可差役说婚约嫁娶一案归官媒司辖管,县衙不予受理,民女走投无路,才只能来此处求二位大人做主!”
官媒本就是他爹给他买的闲职,他哪想真的为民请命,正想打发人走,梁欢突然凑近在他耳边道:“大人,您就听听她有何冤屈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