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的船工中,有个年岁大一些的,亲眼看到了易伍救人的全过程,心中敬佩不已。
这么个小姑娘,在这么多人六神无主的时候,竟还能稳得住,不得不说一句,有胆有识。
听到易伍的担心,船工想了想,遣手下去自己的船舱拿来了一套简陋的衣服,带着些拘谨的递到了易伍手上。
“姑娘看看,这衣服可否,咱的衣服粗陋,就怕伤到……”
“这样就好,还得劳烦船老大着人给他换上。”
易伍打断了船老大的话,嘱咐了两句后,又朝着围观的人群要物资。
“诸位姐姐,不知可有人带了大氅或是厚实些的褙子,潘公子……”
“姐姐妹妹们,刚是钱某冲撞了诸位,今日我表哥若得救,世安这辈子记得大家的恩情!”
见周围人面露犹疑,钱世安干脆截下话头,将人情又说重了两分,只盼着有人愿意主动趟这趟混水。
不一时,人群中不少丫鬟抱着大氅挤了出来,对应的主子脸上都带着些红晕。
最让易伍意外的是,宋令琬的丫鬟也在其列,就连宋令琬脸上也飞着红霞。
易伍想了想,将五条大氅都收了来,有铺有盖,船上这么简陋的条件,这已经算顶好了的。
宋令琬那条大氅上,还带着宋家的徽记,易伍顺手就给盖在了潘子衍身上。
已经换下湿衣物的潘子衍脸色终于好看了些,口唇的青紫褪去,多少有些生气。
易伍轻拍了潘子衍的肩膀两下,发现他是有反应的,只是带着些有气无力,心里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放松了下来。
至少能撑到上岸吧。
只要上了岸,潘子衍再怎么折腾,应该都不关易伍的事了。
没有欢呼,也没有庆祝,易伍叮嘱了钱世安两句后,静静的走进船舱。
她能做的都做完了,剩下的,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你太冲动了,刚吓坏我了!”
林清和紧随其后进了船舱,夸张的做着深呼吸的动作。
易伍并未回应,顺着船舱的窗口,她正看着身后那些小船。
这一番折腾下来,看热闹的小船离开了不少,但依旧有不少人依旧跟着她们的画舫。
易伍有些头疼,宋余的船就在里面,船头的宋余满脸的焦急,就像在担心画舫上的情况一样。
但易伍看的清楚,宋余动作虽做的夸张,但步幅稳定,频率自然,完全不是焦虑的样子。
他好像一点也不担心,是提前准备了什么依仗么?
要知道,潘子衍落水这事,只要钱家想追究,整个钱塘是没人拦得住的,首当其冲的,就是宋余。
宋余在钱家这样的庞然大物面前,根本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问你呢,等回到岸上,你准备问钱家要什么回报?”
林清和的话题跨越度向来大,易伍甚至不知道怎么就问到回报上面了。
“没想过。”
“没想过那就现在想,我跟你说,他们这些世家大族,最怕的就是欠人情,与其让他们一遍遍问,还不如我们主动把恩情兑现了呢。”
很市侩,但也很实用的办法。
不想轻易兑现的恩情,只能说明施恩之人所图更多。
易伍也开始思考,她真的能拿到这个回报么?
按理说,救人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的,她这份回报应该铁板钉钉才对。
但一想到宋余那毫不紧张的样子,她心里又没什么底。
易伍不由的想起,潘子衍的船进水太多这件事,其实也是有她的功劳的。
若不是她没忍住出手戏弄,说不定宋余也不会朝潘子衍撞过去,更不会发生后面的事。
易伍叹了口气,开始为上岸后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头疼。
别说回报了,她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潘子衍千万不要留下什么溺水后遗症,不然,她就算搭上整个祁家,怕也是不够消钱家的气的。
画舫终于靠了岸,早有人在那里等着,就连带着药箱的医师,都出现了三个。
主家宋家备的,受难方钱家找的,以及病急乱投医不知道哪里拉来的。
几个小厮七手八脚的将人抬下画舫时,无论是岸上的医师,还是一直守着的船老大,都在叮嘱小心。
生怕潘子衍稍有不慎,他们就真的缠进了世家大族的争锋中去了。
“人呢!都死了么!”
宋荣当着所有人的面,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将所有可能牵扯进去的人,都骂了一遍。
钱家那里,却是一言不发,拉着自家的少爷小厮,悄悄的躲在人群角落问话。
等宋家问清楚湖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易伍已经得了钱家的礼物,正缩在林清和怀里撒娇卖痴的躲祁安的唠叨呢。
“君子不立危墙,你跟着顾家那个胡闹就罢了,怎么敢在救治的时候再强出头呢!”
易伍撇撇嘴,她要是真不管,这事情怕就不止是闹这么大了。
“清和姐姐你看,他好凶!”
易伍又朝林清和身上靠了靠,全然不顾祁安那又好气又好笑的脸色。
“姐夫别气了,钱家都送礼物来了,潘子衍怕是已经没事了。”
林清和颇感头疼,虽然撒娇卖痴的易伍很可爱,但祁安要被气疯了也是事实。
也只有她这个从小在祁安身边长大的,才看得出祁安究竟有多挂心易伍这个妹妹。
唉,一不小心就到了两边都能理解的年纪了,想开口劝和两句,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不知祁家的鱼姑娘,可在这里?”
突然又一队捧着礼物的侍从找了上来,祁安三人的动作齐齐顿住。
“有什么事么?”易伍整理衣裳的时候,祁安已经先行回应了。
“我们是宋家的,咱家主君说还好鱼姑娘危难时刻出手,这才没闹成更大的事情来,主君亲自备了些薄礼,还望姑娘可以收下。”
易伍扫了眼只有三个人五件礼物的寒酸派头,不禁开始怀疑宋家是不是没实力。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易伍刚想收下,却见祁安打了个哈哈,字里行间都是不方便收的意思。
小厮哪敢再把礼物抱回去,见祁安态度坚决,干脆利落的将礼物和宋家的堆在一起,转身就跑了。
“干嘛不收呀,我省了他们多少麻烦呢。”
易伍不解,别人送上门的礼物都不收,多傻啊。
祁安的脸色却并不好看,别的府上管家小厮他或许不认识,但宋府的他却还算熟识。
“宋家与宋家还不一样呢,你可别忘了,这件事里,可是牵扯了两个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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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安咬牙,大庭广众之下,收了宋家的礼,若是潘子衍真有个三长两短,怕是他们祁家也要因为这些礼物受牵连。
“你是说,这些东西是宋余送来的?”
易伍手快,已经打开了一个盒子,里面赫然就躺着一支玉色簪子,同样是水芙蓉造型,匠人雕刻的十分用心,在阳光下闪着莹润的光泽。
只是入手后,易伍才察觉出不对来,这可不是玉质的手感,应该是刚烧出来的药玉。
与之前易伍在磬音坊看到的乳浊色药玉泛出的冷光完全不同,这是一支真正用骨料烧制而成的骨玉。
“还真是宋余。”
易伍敛去眼底的惊讶,神色自然的合上盒子。
“要不然,一起收下吧,他也不容易。”
祁安嘴角抽搐,什么叫也不容易?
但祁安理智还在,马上就想到易伍怕是想到了什么,终于还是点了头。
“那我明日去钱府走一趟。”
无论宋余送来的究竟是什么,既然决定收下,钱家那边还是要解释一下的。
“我们要一起去么?”林清和眨巴着眼,显然对去探病这件事十分感兴趣。
“你若是想去,就一起去……?”
林清和要去的话,易伍自然是要随行的,但易伍似乎并没有听到林清和的话。
“姐夫,如果你是季徒,会怎么利用今天这件事?”
祁安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件事和季徒又有什么关系?
先不说易伍在这件事上发挥的是积极作用,季徒就算乱来,也翻不出什么对祁宅三口不利的谣言来。
就说宋余在这件事中牵扯过深,季徒若是聪明,就该第一时间和宋余这个不确定因素切割。
“潘子衍出事之后,苏州肯定还会来人探望,如果我是季徒,就把这两件事串起来讲。
就讲苏州潘家子弟以身犯险,终于查到了些许林家工坊的辛密,却遭奸人陷害,差点丢了性命。
好在一路有宋余宋公子护航,这才得以虎口脱险,但苏州潘家震怒,已经决定彻查此事,这才借着子弟病危的消息,匆忙赶到钱塘,随时准备抓捕林家工坊的话事人。”
“三言两语,宋余就洗脱了?怎么能这么黑白颠倒?!”
林清和就差拍案而起了。
“苏州潘家,也只是转运使吧?”
祁安则想的更多,且不说苏州的官员管不到钱塘这边来,就算只论官阶大小,潘家也只是比宋家稍高一点。
潘家是苏州正转运使,宋荣却也是钱塘的副转运使。
两人同朝为官,官阶相差又不大,潘家手再长也查不到钱塘来,更何况是和潘家毫无瓜葛的林家工坊?
这么离谱的故事,真的会有人信么?
会的,易伍轻声对自己说。
无论多离谱的故事,即使逻辑不通,那些升斗小民也是会坚定的相信的,因为这是他们唯一能拿到的八卦消息。
到时候,林家工坊再想要洗脱那些莫须有的猜测,就不知道要付出多少努力了。
“原来我在侄儿眼中,竟是这么个聪明机智的形象么?”
季徒的声音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吓得易伍一个机灵。
后悔,现在就是后悔。
这么私密的阴谋,就该留到祁宅再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