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家国天下的女郎,可在这条船上?何不请出来,也让我们见识一番,沾些文气也好?”
潘子衍不负众望,张嘴就是讨人嫌的孟浪之言。
画舫上不少人都皱了眉头,这话不但是对易伍的轻慢,更是对整条船上的小姑娘的冒犯。
宋令琬已经要开口驳斥,顾倚戈那边却已经要上手了。
“令琬,和这群浪荡子磨什么嘴皮子,一杆捅翻了他们的船就是。”
话还没说完,顾倚戈手里的撑船杆已经打上了潘子衍的小船。
为了方便在西湖上找人,潘子衍只带着熟知钱塘地理人情的钱世安,一条小船就窜了出来。
莫说是画舫的撑船杆了,只要能碰到那艘船,说不定握着船头多晃两次,那支小船就要翻了。
知道自己碰上了硬茬,潘子衍脸色几经变化,最后还是不甘心的催促船工和画舫保持距离。
画舫这边,原以为只是少年嬉闹的船工,此时也不敢躲懒了,甚至顾不上规矩,亲自动手拿回了自己的撑杆。
“这是湖上,撑杆可不是这么用的,小姐还是要小心些,且看老夫的吧。”
顾倚戈也只是挣扎了一下,便交还了撑杆,不过她脸上的笑却并没有褪去,反而更兴奋了。
船工并非要维护潘子衍,反而,借着自己强悍的撑船经验,穿梭在藕花丛中,不但让一船的姑娘领略了西湖的美景,偶尔还会戏弄一番潘子衍那条船,让他们进也不是,退也不行。
甲板上姑娘们的笑声越来越大,易伍也就安心的走出了船舱,吸一口西湖上新鲜空气,连心情都好了不少。
“肯出来了?你是怎么惹上了潘子衍这个纨绔的,我见他上午就已经在纠缠你了。”
林清和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钻出来,手上沾着湖水,就连裙角都带着些湿润。
易伍两手一摊,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在今天之前,我也只知道他叫潘子衍罢了。”
林清和沉吟,即使易伍愿意,他们祁家的身世放在潘子衍旁边也是不够看的。
这样原本就不会有交集的人,还是趁早掐断了念想的好。
“他们家……”
林清和劝慰的话还没说出口,易伍却先一步回应了她。
“知道哒知道哒,潘子衍无论是身世还是品性,都不算良配。
再说了,我并不着急许人家的。”
其实是根本没打算嫁人,易伍撇撇嘴。
以大梁如今的国力,即使能保证锦衣玉食的生活,也不知道能安定多久。
嫁了人不过一年半载怕就要过生产关,和鬼门关也没什么区别了,更何况,她也没办法保证孩子生活的年代,也如她经历的这般安定。
受到林音的思想熏陶,林清和才得以拖着不嫁人到如今,如今她听到易伍并不着急嫁人,林清和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有些无奈。
她自己都舍不下嫁人前这安稳日子,又怎么能要求易伍呢?
潘子衍的小船节节败退,画舫的船工见自己船上的小姐们大多出了气,也就打算放过潘子衍。
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潘子衍闹了这么一大场,小姐们银铃般的笑声早传到其他画舫上去了。
不少画舫是备的有逃生用的小舟,有好事者已经划着小舟,朝热闹中心来了。
随着越来越多的小舟朝着易伍这条画舫来,潘子衍心中那本就不多的羞恼竟彻底不见了踪影,相反的,竟生出几丝豪情来。
“鱼姑娘,今日无缘得见,是潘某憾事,那我们改日……姑娘,姑娘手下留情啊姑娘。”
刚升起的那点儿豪情,在易伍夺过撑船杆后毫不留情的动作下,彻底化为乌有,惹得周围又传出不少笑声。
潘子衍后面,宋余站在小舟最前方,眉头皱的紧紧的。
“再划快些,前面那舟怕是要翻了。”
嘴里这样说,宋余脚下却在悄悄发力,非但没有避过潘子衍的船,反而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朝着那条本就不稳的小舟去了。
宋余的动作十分隐晦,易伍这边攻势太过,如今即使潘子衍的船翻了,在外人看来,也是易伍下手过重,宋余最多占一个救援不及。
易伍敏锐的察觉到了宋余的心思,手上再发力,奔着掀翻小船的撑杆反倒是和宋余撞上来的力量相抵,堪堪稳住了潘子衍的小船。
脚下的船激烈晃动之后,终于归于平静,潘子衍心有余悸的看了眼慌张道歉的宋余,转身却朝着画舫的方向作揖。
“多谢鱼姑娘手下留情。”
一句话说的情真意切,易伍却并不算高兴。
那样混乱的环境,潘子衍竟还能分清周围人的恶意与好心。
如此敏锐的心思,究竟是怎么眼盲心瞎才看不出自己对他的不喜呢?
最后,易伍也只是遥遥点了个头,表示自己知道了,转身又躲进了人群。
潘子衍刚庆幸自己逃过了在众目睽睽之下失礼,却发现,小船在各种夹击之下,已经进了不少水,有了下沉趋势。
“表哥,表哥,快,快跳过来!”
另一边,钱世安已经跳上了宋余的小船,正在拼命朝着潘子衍示警。
潘子衍刚想动弹,画舫上正看热闹的梅雨眠却淡淡的开了口。
“如此孟浪之人,竟没和这湖水亲密接触,果然老天还是慈心的。”
说完,她就招呼着众人去看旁处的热闹。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潘子衍的脸黑的不成样子,刚要迈开的脚步就这么硬生生的停在了那里。
“表哥,你等什么呢,快呀!”
易伍转身之前,也瞥见了潘子衍傻傻愣在船上将沉未沉的样子,但她的动作却没有一丝迟滞。
那么多人呢,总不会要她去救。
再不济,水乡长大的孩子,总是会划两下水的吧。
“表哥!救人,快救人啊!表哥他不会水!”
潘子衍就那么默默的看着画舫的方向,直到湖水浸没他的腰,才如梦初醒般想要换条船。
但一切已经晚了,完全不会水的他越挣扎下沉速度越快。
好在他只剩一只手还在水面的时候,惊魂未定的钱世安终于赶到,用尽全身的力气拉住了他,给了他喘息的机会。
画舫上,易伍见势不对,皱了皱眉头,还是去找了船工。
如果是别的小船救到还罢了,宋余这条船上,原本就有船工和他的小厮,如今再加上钱世安和两位小厮,几乎没有空余位置,实在不算是条适合施救的船。
等易伍带着画舫赶到的时候,船上三位小厮已经跳进湖里两个,一个在试图让潘子衍借力,另一个则是候在旁边,看样子应该是没抢到当梯子的“好活”。
潘子衍狠狠喝了不少的水,已经意识模糊,完全是靠着船上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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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努力,才能艰难的躺在船舱底部,好歹留了些体面。
第一个伸出撑杆的顾倚戈此时也有些慌,虽然潘子衍落水和她算是八竿子打不着,但她不过一个商户女,牵扯到世家大族子弟的生死中,一不小心就会落个家毁人亡的下场。
怎么就是个废物呢,竟连泅水也不会!
此时也顾不得礼法,几位船工合力,让潘子衍顺利上了画舫。
但潘子衍也只剩下一口气了,即使上了画舫,也不过能快些上岸罢了。
始作俑者的宋余脸色阴沉,他刚想一起上画舫,多少给自己挣一个细心陪护的帽子,好减轻些罪责,但不知为什么,钱世安上了画舫之后,直接就断开了两条船的连接,完全没考虑到他。
“表哥,表哥你别吓我,表哥你看看我啊!”
钱世安一边撕心裂肺的嚎哭,一边拼命拍打潘子衍的脸,那张白嫩的脸不一会儿就布满了巴掌印,但始终没有苏醒的迹象。
画舫上除了钱世安,所有人都在沉默,有的人干脆背过头去,已经不忍看了。
易伍忍了又忍,终究还是站了出来。
再任由钱世安哭嚎下去,潘子衍怕是真的要挂了。
易伍亲自去看了潘子衍的情况,口鼻干净,没有持续从口鼻处流出水,胃里的湖水应该还在可接收的范围。
原本易伍还顾着男女大防,但见潘子衍嘴唇已经发紫,明显再不动手就要把自己憋死了,也顾不得其他,扒开钱世安后,立马抬高了潘子衍的下巴。
潘子衍还算争气,只抬高下巴这一个动作,就能明显感觉到他的呼吸和脉搏都有所恢复,易伍松了口气。
“让一下让一下!”
竹青不知从哪找来一件破旧大氅,在人群中边挤边喊。
易伍这边,注意力依旧在潘子衍身上,他的呼吸依旧算不上强劲,不过略有恢复,远达不到脱离危险的程度。
怕他出现呛咳,易伍联合已经船工,将人摆成侧卧的姿势,顺手取过竹青手里的大氅,披在潘子衍身上。
从平躺改为侧卧,动作不可谓不大,潘子衍的身体似乎感受到了这巨大的变化,重重的咳了两声,那双紧闭的眼睛,终于也睁开了。
“是你呀。”
好不容易看清了救他的人,潘子衍只来得及吐出这句话,就又晕了过去。
钱世安已经从惊恐中回过神来,完全听清了表哥的话,喜极而泣之余,开始用余光不停的往易伍脸上身上扫去。
易伍:……
醒一醒啊!
易伍忍着摇晃潘子衍的冲动,探了探他的脉搏速度,眉头始终紧皱着。
脉搏还在,甚至算得上强劲,但潘子衍依旧紧闭着双眼,易伍未免忐忑。
沉默片刻,易伍再次瞥向钱世安,语气中带着些不耐烦。
“你们有没有带换洗的衣服?在哪?他得尽快恢复体温。”
被点到名的钱世安先是一愣,嘴比脑子先反应过来。
“有的有的,应该在……”
潘子衍的小厮也刚从湖中上船,双唇冻得青紫,连声音都发着颤,但听到易伍的需求后,还是先钱世安一步履行了自己的职责。
“我们画舫上有一套,马车上两套,只要画舫靠岸,奴当即就能取来!”
易伍抬头看了眼无边的湖面,满脸写着担忧。
不知道来不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