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伍汇入人群后,不久就有人组织开席,让易伍惊讶的是,她的位置并不在角落,而只在次席。
就连同是商户出身的顾倚戈,也和林清和一起坐在次席。
看着不远处的主席上那一张张根本不认识的脸,易伍进食的动作都迟钝了些。
果然,无论多少次,她还是不能在这群本该熟悉的陌生人间,自在的做自己想做的事。
吃不好的情况下,易伍唯一惦记的,也只有下午的游湖了。
西湖的风光,无论在哪个朝代,都是可圈可点的存在,如今有机会,自然是要去欣赏一番的。
只是,易伍又扫过桌上这些神色各异的脸,怕是下午也不会太轻松。
等林家工坊的良品率提上来了,她一定要自己再来一趟西湖,易伍默默许愿。
食不知味的易伍,没想到会从一屏之隔的男席那边听到自己的声音。
“不知祁家那位新到钱塘的姑娘,今日可有来玩呀?”
这话虽不是对着易伍说的,但声音明显提高了不少,显然也不止是说给男席那边的祁安听的。
男席那边的风雨自有祁安应付,易伍以为只是长辈例行关心,并没有放在心上。
谁知,没多久,女席主桌就有丫鬟与一位夫人耳语,再之后,林清和就已经机灵的站了起来,先一步挡在易伍身前。
“宋夫人,是我的不是,来这么久了竟没找到机会拜会。”
林清和精准捕捉到了宋夫人脸上一闪而过的不悦,她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没让这一步。
这场宴会人员混杂,若真随了这些人的意,还不知道要怎么折腾呢。
无论是折腾她林清和,还是折腾本就怕生的易伍,都对她没什么好处。
“还说呢,你若是不站出来,我都忘了,你这只皮猴,竟能带着位端雅清丽的美人儿来,怎么,都不打算帮我引荐一下么?”
宋夫人显然是没打算在林清和这里浪费时间,言语间全是奔着易伍来的。
林清和左手背在身后,打着只有她能看懂的手势准备阻止易伍,还想再说些什么。
易伍却已经知道自己躲不过,手脚麻利的站起来,朝宋夫人行了一礼。
伸手抓住林清和无处安放的手,易伍上前一步,和林清和并立,脸上笑容恬淡,谁也看不出她有什么心思。
“是我们姐妹的不是,小女子刚到钱塘,一直无缘拜会夫人,今日得见,原是我的福分。”
再次行礼,易伍这就算礼数周全了,淡淡的笑看着宋夫人,等着她的下一步。
任由宋夫人拉着她的手亲热,易伍只是淡淡的应着,尽心表演一个恬淡安静的闺阁女子该有的娇羞。
果然,亲亲热热的话说了两轱辘,宋夫人终于拉着易伍朝男席那边走去,用的理由是一定要让宋荣宋大人也认识认识这样好的小姑娘。
林清和见挡不住,干脆把脸一横,也要跟着到男席那边去。
“瞧瞧,这是怕我吃了她这妹妹呢,你呀,想跟着就跟着吧。”
宋夫人见林清和护的紧,干脆叫上了她一起。
林清和跟在二人后面,尤嫌事情不够大,路过其他桌的时候,干脆叫上不少熟识的人,浩浩荡荡朝着男席那边去了。
此时愿意助拳的,大多是婚事未定的小姑娘,能到男席那边露个脸,或是偷偷看一眼男席某张脸,都是难得的机会,自然是积极的。
等宋夫人将易伍送到自家老爷面前后,回头看到那么多小姑娘跟着,脸色不由黑了下来。
钱塘这些待字闺中的小姑娘,什么时候竟大胆到了这地步?
宋荣倒是还压得住,准备顺着自家夫人的话,好好夸一夸易伍。
“……听说你一到钱塘就钻进了工坊,还鼓捣出了新的首饰花样?”
又是工坊,易伍没敢露出什么不悦的表情,想了想,干脆谦虚了两句。
“不过是小女儿家胡乱玩闹的作品,与大人为家国天下操劳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其实易伍更想说,不值得纠结这么多人给她挖坑。
易伍这一句吹捧大于实际意味的“家国天下”多少有些出乎宋荣的意料。
原本宋荣将易伍推到男席这边来,只是推脱不掉的任务,但此时,他却对易伍生出来些兴趣。
“家国天下?可曾读过什么书么?”
怎么一张嘴就是如此宏大的志向。
易伍面色不改,脱口而出的就是闺阁标准答案。
“只略识得几个字罢了,大人成日操劳,为国为民,却是不读书之人也该知道的。”
“好,好,好,好一个为国为民!”
宋荣眼睛一转,突然抛出了一个辩题,也是近些日子朝堂上正在讨论的。
“你且来说说,何为为国为民,若是为国与为民冲突的时候,又该如何抉择?”
易伍一时哑口,这,这算是超纲了吧?万一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汴京坐着的那位,不会要千里迢迢砍了她的脑袋吧?
想了想,易伍开口就是免责声明。
“大人既然问了,小女子也就大着胆子答了,若有不妥的地方,大人就当听了一场胡言乱语罢。”
宋荣点头,越发欣赏易伍。
“凡为官者,以满腔热血,保家国天下,以小女子浅薄的见识,为国与为民是从来是分不开的,为国之本,即是为民,安民之道,便是报国。
孟子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国以民为本,社稷亦为民而立。
可见立国的初衷,本就是护佑民生。
二者原就无有二致。”
易伍生生咽下了孟子最后那句“君为轻”,生怕犯了忌讳。
一番话说完后,易伍大松一口气的同时,开始不着痕迹的观察宋荣这桌人的反应。
能到踏青宴上的,大多都在钱塘郡有些身份,能坐到宋荣这桌的,更是不少官身。
这些当官的当然知道宋荣问的是什么辩题,自己心中也有答案,但听到易伍的答案后,还是不少人开始沉思。
食君俸禄,为君分忧,做官之前,他们满脑子都是继承祖宗遗志,光宗耀祖,做官之后,则忙着蝇营狗苟,结党营私,早忘了启蒙先生那一句句泣血般的为民请命背后的滋味了。
“咳,可见你是有用心读书了的,好啊,好啊,我钱塘又多一份力量!”
得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夸奖,易伍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看祁安那挤眉弄眼的表情,易伍还是硬着头皮回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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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
宋荣早已忘了叫易伍来的初衷,又强硬的夸了几句之后,就示意宋夫人带着易伍回到女席。
易伍这边刚在女席坐下,男席小辈那里却掀起了新一波浪潮。
那一番为国为民不可分割的讲述,很大程度上切合了那群矜贵读书人的心思,甚至不用鼓动,自有人欢欣鼓舞的帮易伍传名去了。
就连女席这边,不少人也在窃窃私语。
她们大多听不懂这些高谈阔论,或者从未将这些论述放在心上,却能看得懂男席那边的反应。
不管是宋荣带头的沉默以对,还是男席那边逐渐压不住的议论,都在表明,易伍说了一席足以震惊这些人的话。
“鱼妹妹,你可是准备下场试试?”
顾倚戈突然凑到了易伍身边,用只有她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询问。
易伍这才回神,看向顾倚戈的眼神中还带着些许惊恐。
“怎敢下场呢,我,我可没资格进县学。”
可不是么,毛笔字都写不清楚呢,现在想进县学还太早了。
顾倚戈刚亮起来的眼睛瞬间暗淡下去,在自己位置上坐好后,重重叹了口气。
是啊,谁还不是连县学都挤不进去呢。
大梁取士虽已放开女子限制,但同样条件下,依旧偏向男子,钱塘的县学中,女子甚至找不齐一手之数。
顾倚戈虽非家中独女,但几位兄弟都不甚争气,她也是想过自己去走仕途的,但奈何,自己也不算争气,县学试了几次,都被拒之门外。
虽被易伍勾起了自己的伤心事,但顾倚戈依旧高看了易伍两分。
虽然易伍一样没挤进县学,但能找到一个和她一样愿意在经史子集上花心思的姑娘,对顾倚戈来说,就已经是进步了。
易伍被叫去男席发表的那番言论,不过是这场宴会上小的不能再小的风波,很快就被新的热闹遮掩过去。
午食过后,已经成家的“大人”们自找相熟的人说话去了,少男少女们则三三两两的相携上了画舫。
为着这次宴会,宋家可是准备了近十条画舫,为的就是每个人都能尽兴而归。
易伍依旧跟着林清和上了其中一条,挑了船舱门前的位置坐下,既不起眼,又能将西湖美景彻底收入眼中。
船工将画舫撑到湖中心后,就任由它飘着,自己则躲到角落休息。
有大胆的姑娘,已经找到了船工的撑杆,带着画舫朝自己想的方向前进。
角落里的船工见怪不怪,每年春日的游船,这些少年人总要闹上一两场的,见多识广的船工甚至有些乐见其成。
“若再找错,明日外祖罚你,我可不帮你遮掩了!”
少女们正在嬉闹,突然听到藕花深处传来一声责备,不少人停了手上的动作。
易伍则是更干脆,身形一转,就进了船舱。
她没想到,女席这边占了五条画舫,游览的方向各不相同,就算这样,也还是被潘子衍找上来了。
对于这个没什么交集的纨绔,易伍实在是不想费心应付。
“我就说她们在这里吧,你瞧,那不是祁家那丫头。”
钱世安刚从荷花丛中露出脑袋,就兴奋的指着易伍她们这条画舫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