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徒脸上那点小得意,就这么彻底僵在那里,就连一向不待见他的祁安,都没忍住翘起了嘴角。
恶人就得恶人磨,咳,他这妻妹只是调皮,哪里就是恶人了。
还没彻底退出包间的宋余动作也僵硬了两分。
他甚至有些庆幸,昨日安排那场相遇里,他并没有给自己加太多戏。
若是易伍知道他这想法,一定会呛一句是她易伍分得清事情的优先级,根本没在意他这位NPC究竟说了什么话。
季徒脸上明灭不定,连带着指挥人撤离的宋余都僵在了那里,进也不是,退也血亏。
祁安觉得,是他该展示的时候了。
“怎么,你应人家一声叔父,竟连一套乐器都舍不得么?”
妻妹想要,妻妹当然要得到!
“你家难道还缺乐器么,之前……”
“这话说的,之前阿音铸的那批乐器模具,不都被你毁了么?
算了,是我这个做姐夫的没用,唉,小妹不过想要一套乐器而已。”
祁安是深知季徒性格的,虽然有意挤兑他,但也并不想那张狗嘴里吐出什么让人难受的话,干脆出言截断了他的话。
易伍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这两个明显互相十分了解,拿捏起对方来简直易如反掌。
眼珠转了转,易伍决定再添一把火。
“姐夫,叔父怕是舍不得那套响盏的,也是我太把叔父的话当回事了……”
易伍声音越说越弱,一副被欺负了但我能忍的绿茶模样,看的季徒眉毛突突地跳。
眼看着祁安要控制不住他那个臭脾气,易伍又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季徒的椅子上就像长了钉子一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那可是他为了送进宫才烧制的琉璃响盏,不知道砸了多少个,才凑够这一套!
如今,如今却!唉!
季徒想到自己亲自砸碎的那些碗盏就觉得心疼,这套给了易伍,谁知道下一套要烧到什么时候。
想到烧制琉璃的工艺,季徒就又想到了那个带着他一步步确定工艺的林音,而后所有的舍不得就全部消失了。
易伍可是祁安认证的妻妹,她姐姐林音能从微末时缔造一整个工坊,就算妹妹再弱,也是能救他的工坊于水火的存在。
被人挤兑两句就付出巨大代价是一回事儿,顺水推舟拉近关系又是另一回事。
“小鱼儿这话是怎么说的,带来的这些器物,原本就是要给你挑的,是叔父想岔了,宋余,把那套琉璃响盏留下,其余的收了罢。”
宋余嘴上应着,却在听到季徒对他的称呼时磨了磨牙。
今日之前,季徒对他的称呼,都还是小鱼儿,从未有一次叫过他的全名。
如今,季徒找到了新的小鱼儿,他即使再能干,能把这些杯盘碗盏送进汴京,也当不起季徒心中的小鱼儿三个字了。
恭顺的退出包间,宋余忍不住的想,该如何破局。
刚得知小鱼儿是个女性的时候,宋余就费了不少功夫谋到了磬音坊这活计,继续接触名流的同时,还能向季徒展现自己的价值。
但如今看来,他就算再有价值,也抵不过“小鱼儿”这三个字。
做个有价值的人如果不算破局,那就只能尽量驱逐竞争对手了。
这样的事,他又不是没做过。
包间内,等众人退走后,季徒又恢复成了易伍第一次见他那般的散漫模样。
或许是累的,又或是心疼,季徒单手捧心,连连向易伍求救。
“我的好侄儿,你今日若是拿不出解我磬音坊难局的方子来,叔父我可真要晕在你这琼玉阁了。”
易伍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两分,但季徒却看不到一丝希望。
“叔父这话说的,叔父的工坊不过多砸了些碗盏,算什么难局,这样的小困难,想来叔父也是不会放在心上的。”
祁安也立马跟上吹捧,甚至翻出了季徒当年在林家工坊的表现,硬生生从一堆醋味儿里找了点季徒干事靠谱的证据夸出了口。
不要钱的夸夸可以给,能换钱的解决方案那是绝不能给出去的。
是的,即使富甲一方,祁安的想法依旧这么实在。
易伍说的虽然简单,但季徒却是听明白了。
他工坊最大的问题易伍是看出来了的,但易伍不愿意帮他而已。
又追问了两次,易伍也看够了戏,逆反心起,干脆摆出一副吃瓜看戏的模样,一句话就岔开了话题。
“小鱼儿初来乍到,虽听长辈们讲了不少当年的事,但实在愚笨,不知,不知叔父当年为何放着林家的工坊不要,偏要另立一家新作坊经营磬音坊呢?”
其实易伍更想问的是,为什么要费力不讨好,带着半懂不懂的工艺,花大价钱堆出一间新的工坊,而不是随便找家药玉作坊,用脑子里那点技术,换一份丰厚的薪金。
但这问题实在是有违她目前沉迷的人设,所以在问出口时就变了方向。
季徒听了这个问题后,表情彻底狰狞起来,先不说小鱼儿这满脸的兴趣盎然,就说祁安那副心安理得的样子,就够他恨得牙根直痒痒了。
季徒知道,自己再歪缠下去也是徒劳。
即使吐出当日实情,易伍也有更多的问题在后面等着他,最后依旧是一场空。
在商言商,如果利益都交换不到的东西,再加上尊严也不过徒劳。
他干笑两声后,径直黑着脸离开了包间。
今日不成,还有来日!
见季徒终于离开,易伍十分自然的朝祁安的方向凑了凑,一副要和他说悄悄话的样子。
“磬音坊的问题我倒是看出来了,季徒的工艺流程怕是问题不小,以至于成本居高不下。
但对手都主动趴地上了,让姐夫头疼的琼玉阁难道还有其他的对手?”
磬音坊的问题归结到一处,也不过是良品率三个字,良品率太低,以至于成本居高不下,最后彻底失去市场竞争力。
若真要拆开,倒也简单,不过是原料问题、工匠手艺问题,生产工艺问题三方面而已。
但说起来简单,对于日产量巨大的工坊来说,良品率稍微波动一下,可能就是利润和亏损的区别。
易伍问的直接,祁安却回答的并不直接。
祁安皱着眉头,将问题抛给了乐思。
“你来说说,十年前,楼下那些药玉簪子作价几何,八年前到现在,药玉簪子的价格又是如何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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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的。”
乐思虽是布庄管事,但药玉簪子的价格他还是心中有数的,只略一回忆,就报出了几个价格。
钱塘郡的药玉簪子,最贵的时候是十年前,那时候林音刚筹备到第一批资金,正着手建设自己的作坊。
最便宜的时候,则是八年前。
药玉作坊在林音手中,不但良品率高的惊人,连之前烧制时必须的贵价原料,也都换了更便宜的原料进去。
琼玉阁是九年前开起来的,最初主营的产品就是药玉簪子,那时候,店还开在横河附近,来往接触的都是些普通百姓,林音降低了成本后,药玉簪子在她那里干脆打了六折。
八年前是琼玉阁最辉煌的时候,她们的店面虽还在横河,但凭着新式花样和便宜的价格,早已是全钱塘郡最热闹的铺子。
但林音仙逝后,林家工坊的良品率就开始走下坡路,直到现在,药玉簪子的价格已经到了十年前价格的九成,琼玉阁依旧人流如织,但只有他们这些老人才知道,林家工坊当年到底有多辉煌。
易伍想要的答案不言而喻。
林家工坊从来没有过什么对手,就连季徒出走后新建的季家工坊,祁安也从未真的放在心上。
良品率,昔日的荣光,祁安在乎的,从来都只是这些。
他一直都记得,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女,第一次推开琼玉阁二楼的窗户,迎着春风许下的宏愿。
“别的这辈子怕是难了,改变世界的第一步,先把药玉的价格打下来好了。”
少女意气风发要打下来的药玉价格,如今竟是被她最爱的人,一次次的调了回去。
林音在时,祁安向来不管工坊的事,只负责前端销售,琼玉阁第一任掌柜就是他。
林音走后,祁安逐渐弹压不住季徒,工坊接连失去两位工艺压舱石,良品率直线下滑。
祁安一个只懂销售的人才,只好一次次钻进工坊生产线,一次次拿出妻子准备好的册子,反复琢磨,试图从中寻找破局之法。
人的才能都是有穷尽的,祁安尽力了,但看不懂就是看不懂,工坊那些设备就像是一次性的似的,明明表面看不出问题,但良品率就是在滑。
祁安毫无办法,想保住妻子亲手创下的产业,就得放弃妻子许下的宏愿。
他痛苦,偏这种痛苦无人能懂,听得懂数据的人说他无病呻吟,明明赚了那么多,竟还想着赚更多。
听不懂数据的人说心疼他的处境,偏他有一双看得清真相的眼睛,知道那些人不过想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
好在,好在一切的痛苦就要结束了。
妻子送来了同乡的妹妹,有了小鱼儿,不但不要担心商场那些老狐狸,就连林家工坊那些摸不着头脑的问题,都会得到最佳的解决方案。
祁安眼珠子一样护着易伍,只是怕易伍不愿意接受他的好意,不帮他挽救工坊罢了。
虽然对当年的事不甚了解,但易伍切实感受到了祁安对良品率和药玉簪子价格的强烈追求,看着那双热切的眼睛,她能做的,也不过轻叹口气。
得他人照拂,自然是要帮他人过关的。
忘了自己警校生的身份吧,化学而已,能有什么难的!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