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一肚子的村镇工坊衰败记后,易伍和祁安在沉默中踏上了马车。
药玉工坊如今最大的问题,是人手。
玻璃匠,三十软,四十亡。一个成熟的玻璃匠人,培养起来就要两三年的时间,但再过三五年,几乎就进入了职业的终末期,身上积累下来的职业病开始慢慢显露出来。
林家工坊已经创建十年,前两年几乎是林音带着他们,这才教出了一些熟练的师父。
后面林音病弱,祁安也无暇顾及工坊琐事,匠人因为各种原因被对手挖走一些,季徒又带走一些,留在工坊里的工匠,就已经出现青黄不接的窘境。
大师傅有时间烧药玉,就没时间带徒弟,将时间分给了徒弟,药玉的产量就上不去。
这种情况还是祁安发现后才有所好转,主动降低了产量,才让工坊慢慢将后备力量补了起来。
但如今,第一批工匠大多病痛缠身,已经到了不得不辞工保命的程度,而该补上的匠人,却因为各种原因几乎达不到接班应有的水平。
再加上流水线上各种器具也都用了十年之久,破的、漏的、后补的,更多的时候,就连干了十年的大匠都不清楚问题究竟出在哪里,一直就那么将就着用,残次品一天天砸,成本自然就一点点升了上来。
无论是人手,还是良品率,都不是易伍短时间能想到办法的,皱眉思考了一路,易伍终于在回到祁宅之前,给出了解决方案。
“我想到了两套可能方案,不知姐夫是想要速度,还是要质量?”
祁安愣了一下,千疮百孔的工坊,在易伍那里,竟还有速解不成?
果然不愧是阿音送到自己身边的神兵!
不过听易伍的说法,若选了速解,似乎就要牺牲质量了。
斟酌片刻后,祁安还是把问题抛了回去。
“怎么算要速度,要质量的方案又是如何呢?”
还没等易伍开口,马车外就传来时叁说到家的声音,两人干脆边走边说。
“若要速度,我就先琢磨一下,怎么烧制出更漂亮的药玉出来,卖给那些豪富之家,大大的赚他们一笔,这样能快速拿到不菲的利润,只要姐夫愿意,大可以将多拿到的利润贴补到那些钗环簪子上,自然也算是解法。”
稍稍解释了速度解法后,两人就已经到了正堂,易伍熟练的坐下,喝了口茶,刚好给祁安消化的时间。
虽然一楼那些钗环簪子价格不贵,但祁安走的也只是薄利多销的路子,从没想过,还能用其他商品的利润,补贴在这些原本就不赚钱的项目上。
商人逐利,一直自诩商人的祁安,遇到不赚钱的商品,向来是要求停产的。
易伍的话让祁安内心久久不能平静,怔愣了好久,才想起来,易伍还在旁边等着自己决断。
祁安一双火热的眼睛盯着易伍,有些不知所措的搓了搓手,斟酌几次才开口催促。
“不知,小妹说的要质量,又做何解?”
看到祁安这个表现,易伍几乎就能判断出祁安之后的选择了,但她还是将已经想好的策略说了出来。
“若要质量,那我就只能从工艺流程出手,慢慢修复工坊里那些工具,整个过程可能要半年甚至一年,我如今也说不准。
当然,要速度的话,这事也是要做的,只是修复速度会慢一些,毕竟我的精力要先保证高利润产品。”
对于已经完成原始资本积累的祁安来说,即使需要在修复工坊这件事上耗费一两年的时间,也是撑得起的。
但还是那句话,商人逐利,若能快速见到效果,祁安自然是不愿再等一年半年的时间的。
“那林家工坊就拜托小妹了,为兄要速度!”
其实,祁安选择速解,也还带着对易伍的另一种期待。
他还记得,当年他见到林音拿出的第一件用药玉烧制成的画时,他内心的激荡。
林音是个善于创造奇迹和惊喜的姑娘,在祁安眼中,来自同一个地方的易伍当然也是。
鬼知道易伍心里在怎么打鼓呢,她只是见识多,又不是真烧过玻璃,一想到自己刚许下了什么宏大的目标,她就想打自己的嘴。
要拿出让大梁这些见惯了好东西的贵族们震惊的玻璃制品,可不是什么轻松的活儿。
易伍答应下来后,就开始琢磨自己前期需要准备的知识面和物品,甚至有些按捺不住要回去翻林音留下的小册子的冲动了。
易伍这边正在想该怎么拒绝祁安一起吃晚饭的邀请,那边林清和再次带着她欢快的脚步闯进了正堂。
“姐夫姐夫,宋家娘子说要去……
鱼妹妹也在啊,呵,呵呵。”
第一次见到易伍之后,因为态度问题,林清和被祁安耳提面命的教训了两次,再次见到易伍,说不尴尬那是假的。
易伍原本就想跑,话家常什么的,尤其是还要和不太熟的老板(说的就是祁安)话家常,实在不是易伍这个i人能处理的场面。
如今有林清和掺和一脚,干脆借着这个契机辞行,并推说要研究工艺,晚饭要在自己院子里吃。
易伍劫后余生般的正要从正堂逃掉,反应过来了的林清和却又不高兴了。
她都余尊降贵主动和这丫头打招呼了,这丫头忽略她是想干什么!
挑衅么!
“鱼妹妹,怎么我刚来,你就要走。
刚要同你说呢,宋家妹妹过几日要邀约我们游湖,你要不要一起去?”
易伍想溜的心到达了顶峰,但施法动作显然是被打断了的,不得不重新坐回椅子上。
不过易伍也并未将林清和所说的邀约放在心上,全是陌生人的聚会,有什么好去的?
“宋家?哪个宋家?”
林清和的嗤笑声更大了两分,就好像易伍刚来钱塘郡不认识宋家是什么不体面的事。
“自然是转运使宋荣的宋家,那可是……”
林清和显然不知道易伍究竟想问的是什么,见到易伍投来的求助目光,祁安打断了林清和的话。
“要开宴的应该是宋令琬,宋荣的女儿,宋余是转运使宋家旁支,家中行四,两家关系,还算远。”
易伍点点头,宋余如果只是世家旁支,能调动的手段应该就有限。
易伍一直对和宋余初见时的诸多巧合耿耿于怀,她甚至有种荒谬的想法,无论她出现在钱塘郡的哪个角落,都会有人将她堵到宋余准备好的那个小院里去。
这种可能监视全城的能力,一直不能让易伍心安。
“宋余一家时早在钱塘定居的,宋家主支则是因为宋荣谋到了钱塘的缺,这才带着家小安置在这里,来钱塘也不过五年。
两家在血缘上,应早出了五服。”
听到五年这个关键词,易伍的雷达再次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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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岂不是,明年宋转运使就要离任了?”
钱塘地处江南,又自古富庶,若要空出转运使这么个职位,怕是不少人盯着。
就连做了两任转运使的宋荣,若是没个好去处,怕也是轻易不愿挪窝的。
祁安点头,而后似是想到了什么,脸色更阴沉两分。
“最多下半年,宋荣怕是要到工坊里催工。”
这下彻底踩到了易伍的盲区,祁安再注意到易伍时,她满脸写着困惑。
为什么要催工,工坊又不是官窑,不管烧什么出来,也不归他一个转运使管吧?
祁安还没开口解释,在一旁的林清和却是先插了嘴。
“不能吧,不是说磬音坊这两年出的精品更多么,说不定这献宝的任务,就丢到季哥那儿去了呢。”
易伍再次提取到了关键词,献宝,那就是主动拿出来送人,想要报酬是万万不能的。
“真不给钱啊?”
易伍这声感叹,彻底打断了祁安的思路,他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究竟给易伍留了多少名词解释。
“给倒是给的,但上次送出去的药玉彩画,百多板才成了那一板,宋荣给的那点儿,还不够原料钱。
唉,还是我们的工艺有大问题。”
祁安叹息,一叹自己守不住林音留下的工坊,二则叹这世道艰难。
他于经商一道,因为有领先时代的工坊托底,几乎将生意做到了头部,但于这世道而言,不过是最卑贱的商人,就连后代想走仕途,都要有诸多限制。
虽然他这辈子大概率是不会有孩子了。
又三年过去,工坊更不如以前,如果宋荣再找上门,可以预料的是,祁安这次要亏的只会更多。
亏就亏了,以祁安的身家,倒不至于因为这点儿亏损就伤筋动骨。
祁安更怕的是,这事再一再二,若是今年宋荣再找上门,就是林家工坊第三次为了钱塘高官们提供向上疏通的珍宝了。
凡事成三,第四次再找上门时就成了理所当然。
祁安怕的,也就是这个理所当然。
更何况,这种亏本的事,他甚至在宋荣那里赚不到一个吆喝。
宋荣到钱塘之前,林家工坊造出了那艘掌中舟,就是为了向上官讨一个贡品资格,但那年因为钱塘世家错综复杂的关系网,贡品这件事终究是落到了旁人头上。
宋荣来了之后,也对林家工坊的技艺赞叹不已,但这些年的贡品资格,却依旧一次也没落在琼玉阁头上。
唯一找到林家工坊那次,还是别家工坊做不出宋荣想要的玻璃板画,宋荣亲自在林家工坊盯了半个月,亲眼看着一次次失败,最后取走了最成功的那幅。
顺便砸掉了所有“失败品”。
更讽刺的是,即使是最需要林家工坊的那年,贡品资格依旧不是琼玉阁的。
总而言之,在宋荣这里,祁安堪比冤大头。
祁安向来很少在林清和面前聊这些,对于这些年的事,林清和也只是模糊知道。
听完了祁安的讲述后,林清和将拳头攥的指节发白。
“清和,你要知道,大人的事自有大人去解决,你与宋令琬算是手帕交,万不可因为家里的事与之交恶。”
在祁安的嘱托中,林清和一口银牙咬碎,最后还是放开了攥紧的拳头。
她没那个资本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