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徒进来后，易伍才发现，宋余竟然也在队伍中。
不但宋余来了，原本该等在马车里的乐思已在易伍身后站定，站在琼玉阁众人最前面的，也从那个招待了易伍的小厮，变成了琼玉阁的大掌柜。
突发奇想的调笑演变成了磬音坊和琼玉阁的混战，是易伍没想到的。
但易伍也只是愣了一瞬后，就端正姿态坐在主位，就好像刚才将脑袋伸到包间外调戏季徒的，根本不是她一样。
琼玉阁搬上来的器物中，各种器型都有，从日常起居的杯盏茶碗，到装点门面的家居摆件，可谓是应有尽有。
这些东西在易伍看来是没什么，但放在大梁，都是曾引领一阵风尚的标志性产品。
磬音坊带来的东西也还算齐全，让易伍觉得惊奇的是，季徒还带来了几套乐器。
一对放在手中把玩的碰铃，雕花各有千秋的长笛，甚至是埙，也带来了五个大小不一的。
季徒带来的乐器里，最夸张的是那套琉璃响盏。
响盏一套十二只，规格尺寸各不相同，随手敲击就能听到叮咚乐声，藏着不少匠人巧思。
琼玉阁的掌柜见到这套响盏被搬进包厢时，眼角没忍住抽搐了一下。
季徒是真舍得下功夫，琉璃响盏但凡谁失手打翻一盏，整套可就用不了了。
见众人眉眼官司打完了，易伍这才卸了脸上的严肃面具，笑容和顺的扔出了自己的免责声明。
“季叔父也知道，小鱼儿初来乍到，身上可没带什么财物，若是这里谁失手打翻了这些器物，叔父可要替鱼儿多担待两分呀。”
季徒既然愿意站在琼玉阁的包厢里，还带来了这么多好东西，自然没真指望易伍把东西买下来。
易伍进城时身上有多少财物，他还是心里有数的。
易伍本也没打算给季徒留多少反应时间，免责声明刚出口，就已经在追问哪套最值得赏玩了。
这次回答问题的换成了宋余，这些成套的乐器到了宋余嘴里，似乎并不是工坊流水线下来的工艺品，而是他偶然从天宫带回来的珍奇古物。
宋余也不止是嘴上介绍，还指挥着乐人分别演示，让易伍饱了好一阵耳福。
看完了，或者说听完了磬音坊那些乐器，易伍也就对季徒的作坊有了些认识。
虽然不懂工艺，但初中最简单的物理常识她还是有印象的。
乐器要想奏出和谐的音律，对材料可是很挑剔的。
在材料上，乐器不但要求密度达标，还要质地均匀，否则在长时间震动发声的情况下，很容易就会损毁。
要把液态玻璃塑造的质地均匀，如果良品率足够高的话，季徒所设工坊的工艺一定能在大梁摘到最高处的桂冠。
虽然享受了一把高级乐人的现场演奏，易伍也只是抬了抬眼皮，并没有对这些乐器做出任何评价。
相反，她转头就开始垂涎琼玉阁掌柜早就托在手掌里的小船了。
琼玉阁掌柜迎来送往这么多年，早练就了一双察言观色的慧眼，见易伍转移了注意力，立马就将手中的玻璃船往前稍送了些。
易伍小心翼翼的接了过去，生怕给碰坏了。
船只有手掌大小，通体都是玻璃制成的，船体用的是带有颜色的玻璃配方，帆却用的最为通透的纯白玻璃，若仔细去看，还能看到船上挂着的缆绳纹路。
在如此小的船体上还能保留这些不起眼的细节，放在大梁这样的生产力之下，绝对是哪家大匠的炫技之作。
这么精巧的船型摆件，即使是琼玉阁的工坊，一共也才烧出两艘来。
之前领着易伍到二楼的那个小厮，别说是拿来给客人挑选了，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家铺子里还藏着这样精巧的摆件。
这是琼玉阁掌柜在看到乐思和季徒接连上了二楼后，特意拿来给自家撑场面的。
这件作品，还是林音在世的时候，为了和钱塘郡那些经年大族竞争贡品资格，才带着几位大匠耗费了不少心力做出来的，如今琼玉阁也只剩这一艘当年的练手之作了。
如今，即使是林音亲手建立起的药玉作坊，也凑不齐那些大匠，更别说再拿出一艘如此精巧的摆件了。
所以当掌柜的听到易伍大言不惭，先是夸这东西好，又要多买几件拿来送人玩儿的时候，整张脸都苦了起来。
易伍是什么人，在学校学的就是预审，这点察言观色的本事根本就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见掌柜的嘴角出现僵硬的迹象，就立刻转移目标，对之前要多买几件的话，那是一个字都不愿意提的。
好在除了那件掌中舟之外，被搬进包间的其他物件，琼玉阁都有量产的能力，掌柜脸上的笑容都真切了两分。
论介绍产品，琼玉阁的掌柜可比宋余专业多了，不但突出了产品特点，连工艺的难得之处也会一一指出，而不像宋余一样，只会堆叠那些并无实际用途的辞藻。
挨个欣赏完之后，易伍就开始挨个问价，还问的理直气壮，听到太夸张的价格时，还会倒吸一口冷气表示对方虚报价格。
这样讨价还价的场景，在包间里可不常见，那些官宦人家、商贾富户，哪个不是看上了说一声，自有下人带着钱袋子去楼下结账。
虽不常见，但掌柜的还是应对的很好，给出的价格不但让易伍觉得得了实惠，自家也还留有利润空间。
当然，能让易伍一个不知物价的人觉得实惠的，并不是价格，而是掌柜的话术。
反倒是季徒，给出的价格和琼玉阁的价格对比之后，易伍甚至觉得他并不想卖给自己。
即使是季徒拿来的杯盘茶碗，价格上也要比琼玉阁高出两成去。
“叔父真是说笑了，这是要拿侄儿这点体己银子，填你家那大窟窿呢。”
易伍说笑，但季徒却也是报的实在价格，利润空间甚至不如琼玉阁那边留的多。
易伍不知行价，但见季徒的表情也猜到一二，将视线再次投向琼玉阁，见掌柜笑着点头，眉头不自觉轻皱起来。
易伍还不死心，继续看乐思，见乐思也对她点头，她脸上的笑才玩味了起来。
流水线工艺里用模具压出来的产品，两家的价格能差出这么多来，季徒出走开工坊的日子怕也不好受。
易伍正斟酌该怎么安慰一下脸色铁青的季徒时，包间的门再次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竟然是祁安。
祁安亲自提着两个包裹，打开后易伍才发现，里面竟然都是她吩咐竹青去采买的。
无论是季徒还是琼玉阁招呼她的小厮，都不可能往她面前送一楼那些不值钱的标准件。
但就是这些不值钱的产品，吸引到了店里百分之八十的人流，一家商铺的口碑也都是基于这些便宜的畅销品才慢慢建立起来的。
祁安进来后只看了眼坐在次位的季徒，冷哼一声后，一眼将宋余从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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瞪了起来。
虽然坐在季徒下首让他很不舒服，但这位置好控制季徒，能让他少些小动作，祁安也就只能忍了。
“祁兄这是打哪里来的？瞧这一身的冷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季某偷了祁兄什么宝贝呢。”
季徒瞥了眼没骨气让开自己位置的宋余，端起茶盏，以主人家的态度示意祁安自便，不要把自己当外人。
祁安当然看懂了，但他没打算纠结，瞪了季徒一眼后，就开始和易伍说话。
“不是说要看看咱家的药玉么，怎么季徒这小子也在，可是他欺负你了？”
易伍刚送到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季徒的信用在祁安这里，怕是连一支最廉价的药玉簪子都拿不走了。
好容易安抚住了祁安，易伍重新整肃表情，挨个欣赏起竹青带回来的廉价药玉簪子。
从易伍的角度来看，琼玉阁的钗环发饰样式古朴中带着些创新的小巧思，不少花样里面带着现代的影子，这里面应该不少是林音还在时定下的样式。
但磬音坊那边，传统纹样里面总会带着些易伍看不懂的创新，在易伍看来，别扭中还掺着些莫名其妙。
嗯，果然粉随正主，就是季徒这个狂热林音粉只学了个表面功夫。
细看之下，不难发现两家药玉发簪的区别。
琼玉阁售卖的药玉发簪，不但价格实惠，质量还更胜一筹，至少没出现明显的黑点、沙眼，抑或是器型走样这样的明显瑕疵。
而磬音坊这边却粗糙很多，黑点随处可见，一个不注意，甚至还会挑到带沙眼的，器型走样虽不常见，但竹青买来的这些里面，竟也出现了两个。
感谢季徒的送货□□，易伍现在彻底想不明白，祁安所说的工坊出的问题，究竟是出在了哪里。
季徒手里的工坊，不但工艺有问题，良品率比琼玉阁这边低了一大截，原料上应该也有不小的问题。
或许是缺了哪道工序也未可知。
宋余站在季徒身后，此时看到易伍的表情，没忍住也往那些一字摆开的盒子里扫。
他并不懂药玉，平日里在磬音坊接触的也都是亲自出门采买的公子小姐之类的，就连平常世家的采买也是轻易请不到宋余亲自接待的，当然更不会多看一楼那些几文钱的东西一眼。
宋余虽不懂药玉，看不出那些簪子的区别，但越看易伍那认真的表情，越觉得事情正在朝着不受控制的方向发展。
琼玉阁的工坊本就比季家的厉害，若是再加上易伍这个懂得那套工艺的师傅，钱塘郡怕是都找不到磬音坊的立足之地了。
易伍心满意足的看完了所有的药玉物件，对两家工坊的实力也就有了自己的考量，随便挑了两件并不显眼的小物件留下后，就打算让包间里挤着的这些人都离开。
季徒本就是个不愿意让他人如愿的人，如今易伍这个便宜侄女对自己召之即来就算了，还想挥之即去，立马就在易伍面前秀了一把自己脸皮的厚度。
“这话说的，小鱼儿若有什么看上的，尽管告诉叔父就是，哪里还要你破费。
你们先出去，我还要和侄女多叙叙旧呢。”
人还没从包间内完全退走，易伍就两眼放光的看着季徒，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叔父可说的是真的？！那我想要那套琉璃响盏，最好把乐人也留下，我得空时也好和他学两手。”
季徒的嘴角再次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