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一颠一颠的,导致季准容以为她哭了。他递给她帕子,声音有点干涩,“别难过。”
刚说出口他就后悔了,这叫什么话?
楚弋淮接过帕子,也没说什么。
他还想说些什么,
‘嗖—’
破空之声。
楚弋淮还没反应过来,季准容已经先一步抱上了她。她只感觉眼前一黑,整个人被罩住,后背撞上马车后壁。
她听见一声极轻极闷的‘噗’,是箭矢入肉的声音,紧跟着她闻见了血腥味。
她低头,看见血。
他的手还护在她两侧,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她甚至可以看见他背上的箭尾还在发颤。
“王、王爷...”楚弋淮声音有些发抖,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想去扶他又不敢碰他,“你中箭了...”
季准容的眉头飞速的皱了一下,可他的眼神始终平静,甚至还有些温柔。“没事。”
申氏兄弟今日并不在,只是寻常马夫驾车,此刻马夫后怕着向他请罪,“爷...属下该死...”
季准容只道:“无妨,做好你的事。”
她着急要去看他的伤处,他打断道:“没伤到要害,别怕。”
楚弋淮一直注意着他背后那支箭,血顺着往下淌,染红了白袍。
来不及去想是谁如此大胆,她本着自己是医者,不要给伤者太大压力的念头尽量安抚他。
可他不让她看,侧身挡住了她的视线,一只手还护在她肩头。
“别怕,别看。”他的声音更轻了一点,“没事的。”
楚弋淮本想着下车去看看,可见他状态不好,又怕有什么埋伏,只好祈祷着马车更快些,快些回去。
可能是情况过于紧急,她并未察觉到他手掌心何时轻轻拢上了她的后脑,随后又转到她脖颈处,两指不轻不重的按着某个地方。
渐渐的,她眼皮发沉,感觉他身上那股香味似乎更浓烈了些,后颈随之一麻,“你…”
“阿淮睡吧,很快就到了。”他似乎贴着她的耳朵。
眼前一黑,接下来发生什么她完全不知道。
马车刚停稳,申齐便迎了上来,“爷伤到了何处?”
季准容将他的声音压了下去,又低头看一眼怀里的人,没被吵醒。
“把车里收拾了就好。”
申禹的目光短暂停留在他怀里的人,轻声问:“要帮您吗?或者,叫陈太医过来?”
季准容将楚弋淮稳稳的抱了起来,“不必。”
“是。”
他将她轻轻放在自己的榻上,盖好被子,看到她额间碎发挡住了眼睛,又用手指拨开,拿起帕子一点一点擦去她脸上沾到的血迹,随后看了她良久,才到旁边榻上,先将外衣褪去,拔出箭,草草的处理了伤口,保证不会将血染在她的小床上。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轻手轻脚的坐下,又蜷缩了腿,才勉强躺上来。
他一只手垫在脑下,看着她。
她似乎动了一下,他下意识急急的伸手就要去扶,结果她只是朝里翻了个身。他看着自己已经伸到空中的手臂,又缓缓放下。
不知过了多久,他察觉她快要醒了,又将她抱回小床上,两个人换了位置。
楚弋淮醒过来的时候,头有些发晕,盯着房顶看了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来方才的事情。她快步下床,没成想他像没事人一样靠在床头,手里还拿着书帛,“王爷,你的伤…”
季准容如全然不在意般,“无事,处理过了。”
她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那刺客是什么人?”
季准容睫毛动了动,接着看书。“不知道,他们会去查。”
“王爷是不是知道?还有那香味...很奇怪。”她问。
他睁开眼,偏头看她。
目光对上的那一瞬,她捕捉到他眼底好像有什么情绪闪过去了,然后他弯了弯嘴角。
“阿淮,”他说,“不必担心。安神香,对身体无碍的。”
还是那副什么都尽在掌握的样子。
她觉得不对劲,可她不会再问了。
“真的。”他又说一次。
“那...王爷的伤,我看看?”
他将书帛放到一旁,自己颇有些费力的解开衣袍。
楚弋淮去帮他,他也没躲,任由她动作。
中衣褪下半边,露出包着的白布。缠的歪歪扭扭,应该是他自己胡乱扎的。现在已经有些血迹洇了出来,好在不算多。
她看着那伤口,箭已经取出来了,扎的不深,入肉两个指节左右,周围没有发黑发紫,位置不在要害,她松了口气。
于是她重新清理了,又上药、包扎。
等到她小心翼翼地忙完了,再抬头看时他应该是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肩上的白布隐约又泛出一点淡红。
她轻轻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
夜深。
楚弋淮靠在榻边的柱子上,并没有回到自己的小床上。她已经半梦半醒,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她睁开眼,月光漏在他脸上,他不知什么时候侧过了身,眉头紧锁,额角有冷汗。
她连忙去看他的肩,果然是伤口裂了。
“要重新包扎一下。”
他看着她为他重新上药,又换了布巾。
“打扰你休息了。”他似乎有些愧疚。
“没有。”
季准容没由头的问道:“今日怕吗?”
楚弋淮点点头,也不逞强。“多谢王爷救我。如此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
或许是受了伤,他目光柔和,“不必介怀。只是如今我受了伤,屋内恐有血腥气,不如阿淮...”
楚弋淮此时正感动的不得了,听他这意思是让她去隔壁?那她怎么能答应?
“我就在这里照顾,王爷不必多说。”
季准容脸上挂着浅笑,“好。”
她收拾好了,就那么蹲在榻边,抬头看他。
就那一眼,她就能感知到他平日里的温润从容都少了几分,只剩下疲惫和...若有若无的委屈。
他好像和她认知里的所有人都格格不入。
楚弋淮看着他,突然就想起来之前自己的一个想法,她先前说他和师兄很像,现在看好像也不是那么像。
她有些内疚,她怎么能将对师兄的寄托放在另外一个人身上呢?
时至今日,她都解释不清自己当时为什么会说那样一句话。或许是夜色正好,或许是他看上去可怜又无助。她蹲在那里,像是鬼使神差般忽然开口:“要抱抱吗?”
他隔着月色朦胧与她对视,眼底满是不可思议。
楚弋淮忽然有点慌,心跳乱了一下。她想说只是随便问问的,想站起来,想躲开他的目光。
“…要。”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她从没听过的脆弱。
她愣住。
那一瞬间楚弋淮不知道自己是后悔多还是感叹多,总之她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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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格外不自然。
她站起身,在榻边坐下,然后慢慢地伸出手臂,避开他的伤口,虚虚地环住他的肩。
一开始他没什么反应,但过了一小会,她感觉到他扭过了头,把脸埋进她肩窝里。
他的呼吸打在她颈侧,热的发痒。“抱歉,让你见到这种场面。”
楚弋淮觉得可能还是后悔多一些,她隐约感觉有什么事情要突破界限了,就要不受控制了,朝着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了。
次日,她无精打采的煮药。现在除了一开始的药,又多加了受伤的。
钟禧并不插手,她只是默默的陪着她,然后做些别的事情。
钟禧提醒道:“药都要煮过头了。”
楚弋淮连忙灭了火。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楚弋淮叹气又摇头,“昨日属实吓到我了,本来就难过,偏偏还有什么刺客,我哪见过这场面?”
楚弋淮先将药盛出一些,自己尝了。
钟禧不解道:“你这是做什么?怎么自己喝了?”
楚弋淮此刻嘴里正泛苦,“答应了王爷我先尝药,习惯了。”
钟禧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才想起先前的话题安慰几句:“也是,难为你了。”
楚弋淮倒了剩下的药,“也不知他们有没有查出刺客。”
钟禧倒是十分平静,“就算是查出来来,与你我有什么关系?你能如何?恐怕也是官场里尔虞我诈的事情,这种事情不在少数,只是你没见过罢了。”
楚弋淮凑近问她:“算是多数?你见过?”
钟禧拍她手背,“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你就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不就行了?这些大人物的事情还轮得到我们担心?”
楚弋淮吹吹自己发红的手背,蔫声道:“你说的是。”
“不过你这黑眼圈的,想必又受惊吓又照顾爷,还不赶紧回去休息?”
楚弋淮连打两个哈欠,“我走了你会寂寞吗?”
“…快走。”
还没走到屋内,便瞧着有个人站在门前。
玄色大氅垂落,显得他脊背挺拔,此刻正负手而立,微微侧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肩横远山雪,腰束孤松风。
楚弋淮加快步子走过去。“天这么冷,王爷怎么出来了?”
他闻声转过头,看见她,眼眸一弯。“见你不在,出来看看。你会生气吗?”
她有些不明白,“为什么生气?”
他没说话,接过药一饮而尽。
楚弋淮总觉得欠他人情,于是再次提出:“或者我为王爷做些什么?毕竟昨日...”
“阿淮。”他静静的看着她,“要么也送个香囊给我。”
“呃...?”
他挪开视线,“我见他们都有,是阿淮做的。”
他这么一说,楚弋淮没来由的有些心虚。“是...但我的绣工不太好,所以也不算是我做的。”
“那我便要一个阿淮亲手做的。”
楚弋淮扭捏半天也不肯说个好字,季准容拂袖转身,广袖轻擦过她手背。他只淡淡垂眸,似是无意。“阿淮不肯,那便算了。”
楚弋淮一个箭步挡在他面前,“肯。”
然后她觉得这个动作多少有些不合适,又默默的迈了回去。
季准容把药碗塞回她手里,“应了可不能反悔。”
楚弋淮就看着他关上门,这才刚刚反应过来。他这种感觉倒像是...闹脾气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