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父不疼母不爱,出生就被母亲扔给了舅舅,舅舅将她带去边疆,风吹日晒,度日如年。舅舅教她看书识字,教她各种武艺。舅舅告诉她,只要她立下战功,她的母亲就会接她回去,会以她为傲。
她不信,舅舅就将她兄长的信和送来的东西给她看,说这是你的兄长和母亲对你的好,你要时刻谨记,将来孝敬母亲,辅佐兄长。
等到她终于有了足够的能力,名望四海,舅舅却倒下了。她哭着求他不要留她一个人,她以为他会不舍、会嘱咐她、让她好好生活。可舅舅弥留之际只有一句话:不要背叛他们。
她的眼泪戛然而止。
她在舅舅心里比不过她素未谋面的母亲和兄长。
直到兄长噩耗,见了兄长的孩子,她明白自己肩上的责任。
她不得不做,不得不为。
再后来她回了京都,母亲认不得她,第一眼竟然认错了人。
楚弋淮惊醒,心口处依然有被亲人抛弃的刺痛感。她竟然是把他讲的故事重新梦了一遍。
如今天已大亮了,雪也停了。
他的故事到此为止,当她在梦中感受了他的人生,异样的感觉逐渐弥漫。她有些好奇…后面的故事。
不想了,今天本来应该是村里最热闹的一天。可这里没有此起彼伏的吵闹声,这里的每一日都是一样的。
…她有些郁闷。
不过楚弋淮阴郁的心情从接到沈渚清第二封回信的时候便烟消云散。沈渚清的信来得及时,让她有了很强的抚慰感。
沈渚清的医术被认可,有意被推荐向更上层。信封的最后落了小小的两个字:安之。
安之是他的字。也是告诉她,他如今一切很好。
她提笔回信:师兄不必牵挂,家中一切甚好,只管施展报复。
如此几日。
蒋文蓁拉着楚弋淮,兴奋道:“你可记得我前日同你说的贺兰钧将军?听闻季准容召他前来不知为何,我们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楚弋淮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机会?谁?”
蒋文蓁哎呀一声,“就是世人皆称的‘钧郎马上,追风赶月’,想起来了吗?他的马术无人能敌,如今好不容易见到了,定要让他教教我们!”
“你放心,我们早先便有约,非我强迫。”
楚弋淮想起前日蒋文蓁的确同她提起过,贺兰钧与贺殊也是季准容一手提拔的,如今一个是吏部侍郎,一个乃一军主将,统领数万新式精锐驻防京都。
蒋文蓁似乎对骑马这件事格外有执念,只是山庄上的校场结了冰,这两日才将将化成水。
那时蒋文蓁问她:“小舟会骑马吗?”
她是这样回答的:“会也不会。有的时候骑得还好,有的时候就会摔下来。不看我的能力,看马的心情。”
“......”
结果一直到晚间,也没有见到这位贺兰将军,她们又只好将计划往后推。
楚弋淮看着对面榻上的季准容,轻声开口:“王爷,我们明日可否去骑马?”
季准容放下书,看向她:“要找贺兰将军?”
楚弋淮点头默认。
“去吧,小心路滑,莫要摔了。”
楚弋淮客套的问:“那王爷同去吗?”
季准容似乎顿了顿,“阿淮想让我去吗?”
“呃...”她只是礼貌的客气一下而已,怎么又把问题抛给她了?
他灭了蜡烛,背对着她躺下。“我不去,玩的开心些。”
第二日,蒋文蓁帮楚弋淮把头发高高竖起,又给她换了一身更方便的骑装。她不免打趣道:“看上去倒像是谁家俊俏的小公子。”
楚弋淮讪讪一笑,“这样利落。”
等到两人到了校场,这场面简直...无法想象。
先前说不来的人,如今正居高位,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们什么时候会来,只等着人上钩便好。
其余人围了一圈,刚好将她们环在中间,只是除了季准容和贺殊也,全是生面孔。
蒋文蓁一时也没说出什么。
倒是季准容面色如常,“既是要学,那便正式一些。你们可介意?”
楚弋淮哪见过这种场面?她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已经准备要退缩了,结果蒋文蓁偏偏拽着她。“那便请贺兰将军?”
贺兰钧站起,“非在下不肯,而是二位身姿孱弱,在下是怕你们出了什么差池...”
贺殊也适时出声:“蒋小姐何必强人所难?”
蒋文蓁一甩马鞭,“那你来教?没那个能力还不闭嘴?”
楚弋淮尴尬的把她的鞭子捡回来。
蒋文蓁冷哼一声,“嫌我们不够资格吗?还未学上一星半点,先被你们数落一通,答应了再反悔,我看将军最擅长的是出尔反尔才对!”
几人只笑却并不反驳,蒋文蓁这就要走。
楚弋淮先是叹气,后道:“劳烦各位天寒地冻专门在此等候,只是没想到是专门为了说些丧气话劝人放弃的。如此倒也没什么的,只是将军下次若不想应承,还需早些告诉我们,这样便不用准备这许多了。”
蒋文蓁默默竖了个大拇指。
贺殊也先看向季准容,见他并未开口,才道:“蒋小姐,先前与你有约的是我,可并非贺兰将军。”
“所以,还是我来...”
蒋文蓁白了他一眼,阴阳道:“先前贺大人不是躲我来着?我如今改主意了,若是你来教,那我不学了。”
贺殊也嘴角抽搐一下,“我...”他忙给贺兰钧递眼神。
贺兰钧道:“是在下的缘故。沈姑娘是王爷的恩人,自是在下的恩人,恩人的吩咐,在下不敢不从。只是在下实是腿上有伤,不便上马。”
两人去看,他腿上果真绑着白布。
她们才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只是把话说清楚了就行。
蒋文蓁道:“那便算了,等什么时候有机会吧。”
楚弋淮亦道:“我们并非有意说这些话,还望将军不要放在心上。”
贺兰钧却并没有理会这句话,而是又说:“姑娘可知,这世间还有一位,与在下的骑术不分上下,让他来教,倒是个不错的权衡之策。”
楚弋淮跟着他的目光看去,就到了季准容身上。
“这...”
季准容走过来,众人皆行礼。
“还是算了。”她嘟囔一句。
“如何算了?是不想学,还是不想让我来教?觉得我不够资格?”
够咄咄逼人。
楚弋淮赶紧低下头,眼神飘忽,声音吓得更小了。“怎么会?只是怕麻烦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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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季准容手里不知何时拿了把戒尺,“如此便拜师?若不学便不学,学了,便要好好学。”
楚弋淮对这句话倒是赞同,学东西总要有个态度。她伸出手,“严师出高徒。”
“倒是像话。”
季准容举起戒尺,却见她并不手抖。
他只轻轻用戒尺碰了碰她手心,“真舍得?”
楚弋淮认真点头。
他低笑,“这个就算了。不过若真是错了,便要加练作为惩罚,如何?”
楚弋淮仰起脸,“好!”
“...嗯,去吧。”
楚弋淮这才发现蒋文蓁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贺殊也拉走了,她看着周围人全都盯着她,感觉空气都静滞了。
“那...我先走了?”
其实这句话没说完,她的脚已经迈出去了好几步。
季准容送给楚弋淮一匹通体白色的宝马,还没等她高兴两天,她的日子就变成了...
“脚尖向内。”
“踩镫动作太开了,收三分。”
“自己找平衡,持缰的手肘别放,缰绳不是拽给你的。”
“左膝压住!腿跟下沉,伤不了马。”
“腰胯放松...你僵得像枪杆。”
楚弋淮真的后悔了,她每时每刻都在心里呐喊救命。
季准容从不上马,他只端正的坐在一旁,穿得暖和。
他示意她下马,等她走近,他问:“怕了?”
“没怕...”
他颔首,“那继续。”
楚弋淮崩溃的啊一声,“不是歇会儿吗?”
季准容手停了一下,“是歇会,”他给她倒茶,“坐着喝。”
她以为他生气了,连忙开口:“不歇也行。”
“歇,一会儿再练二十圈,一圈不能少。”
楚弋淮一口茶差点呛到,她该如何委婉的提醒他,她暂时没有上阵打仗的准备。
她磨蹭半天也逃不过接着训练,只见她头发随风飘起,动作越来越利落。
眉眼清寒初破,含光带暖,七分英气灼人眼。
如此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一开始楚弋淮还有些不自在,习惯了也还好。但只过了一天这校场上便只有她和季准容了,她更不自在了。
楚弋淮每日累的几乎沾床就着,连带着好几天蒋文蓁想找她聊天,她都没精神。
她手上还起了水泡,火辣辣的疼。
有一日她起来,发现床头有一瓶药,本以为是蒋文蓁替她准备的,可仔细一想不对劲,若是蒋文蓁,必会直接替她上好药。那...
楚弋淮把药还给季准容,季准容有些意外,“不涂药?不疼吗?”
楚弋淮看着手上的水泡,“疼,但若是每日练习都要上药实在小题大做,不如干脆不管它,等到长了茧子便不疼了。”
贺殊也他们并没有逗留,只是这次走蒋文蓁也随着离开了。是蒋太傅思念女儿,要她立刻回家,纵使楚弋淮万般不舍,也无可奈何。
季准容见她瘪着嘴,便许她一同去送蒋文蓁,去时并无任何异常,等到回来时楚弋淮明显心情沮丧,一言不发靠在马车内。
季准容不熟练的安慰道:“她还会再来的。”
楚弋淮只闷闷的嗯了一声。
其实她有点想哭,不过碍于有人在,还是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