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伺候则安上床躺下时,语气很有些恨铁不成钢。
“公子脸皮薄,您怎么就不知道多坚持一会儿……您就说要是公子不见,您就不走了,看公子舍不舍得让您一直在外面站着。”
难道她的脸皮就很厚吗?!
嫁人之前,则安跟人吵架从没输过。
她虽是庶女,府里从没有人敢看不起她。一来她嘴皮子厉害,旁人怕她。二来,她立得住,自己有银子,从来不必求人。
则安无声叹口气,侧过身面向墙壁,闭眼,不发一言。
她确实亏心,不管旁人怎么说,都得老老实实受着。
翌日,则安一大早起床。
先塞给秋月银子,低声吩咐:“你去前院,好好打点看守的人,不要让他们为难衔珠和衔玉。”
秋月走后,管事的丫鬟婆子来回话。她认真听了,将各处的注意事项再交代一遍,吩咐厨房最近都要做清淡菜色,徐隐章身上还有伤。
剩余时间一直在看账册,圈出问题后,打发人去铺子上叫掌柜的过来问话。
现在她能弥补的,就是老老实实待在敛玉榭,将院子里的事料理好,将徐隐章的私产打理妥当,将她暗中侵吞的银子都还回去。
一连两天都是如此,秋月看不下去了,搬个圆凳也坐在书案前,苦口婆心的劝:“少夫人糊涂!公子何时缺过银子?!他缺的是您的关心。”
“您亲手给公子做件衣服,做双鞋子,或者做个香囊送过去,公子必定高兴。”
则安头也不抬的看账本。
“再不济,做份糕点,做个汤送过去也行啊!”
秋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则安只当做没听见。
傍晚,外头旋风似地冲进来一个人,哭着扑在则安身上。
“小姐!小姐!你伤到哪了?”衔珠从头到尾打量则安,从她的肩膀摸到她的手,看到她手腕和手心里的伤痕,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你……你……都怪我……都怪我……我当时就该拦住你……”
事情过了也就过了,横竖她也没怎么样,就是受了点皮外伤。况且,一切都是她自找的。
则安没觉得自己委屈,也不敢委屈。
眼下一见着衔珠,一听见她的声音,当日的害怕、身上的伤口像是潮水般涌来,顷刻间就将她淹没。
她慌忙用手抹掉自己眼泪,问衔珠:“你有没有受伤,那天你在哪?”
“那天我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醒来,手脚都被捆着。后来又听见很大的动静,再后来,大姑爷就进来救我了。”
则安稍稍放心,摸摸她的脸,宽慰她:“别怕,都过去了。”
“回府之后呢,他们……有没有为难你?怎么会……这么快就放了你?”
衔珠也止住了眼泪:“回来之后奴婢被关在前院柴房,每天有人送饭送水。刚才姑爷叫奴婢过去,问了奴婢当日情形,您是从哪买的蒙汗药,当日如何下药,出去之后走的哪条路,路上遇到了哪些人,又是怎么被掳走的。姑爷冷着脸,奴婢不敢撒谎,把知道的全说了。”
“秦掌柜也交代出去了?”则安有些焦急。
衔珠垂下眼,点点头:“姑爷不笑的时候,看着……挺吓人的。”
则安点头,宽慰衔珠,也宽慰自己:“你不说,他也查得到。”
又有脚步声,则安往外看,只见衔玉在两个婆子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衔珠快步走过去,抱着衔玉又开始嚎啕大哭:“你……你……糊涂!”
她松开衔珠,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身上没有伤痕,擦掉自己的眼泪说:“多谢两位嬷嬷,二位放心,以后我一定好好管教她!”
两个婆子相互看一眼,其中一人说:“公子还有话要问衔玉姑娘,今儿是特意让她回来一趟,好叫衔珠姑娘放心。见过了,她还得回去。”
话虽是对衔珠说的,她眼睛看的却是则安:“您放心,公子只是问几句话,不知道也无妨,断不会打骂。”
衔珠攥着衔玉的手不肯松开:“那天……该说的我都说了,姑爷还要问什么?”
婆子并不说话,衔珠又看着衔玉说:“你若有什么难言之隐,只管说出来,姑爷一定不会怪你。”
衔玉自始至终没什么表情,平静地将自己的手抽出来,转身往外走。两个婆子给则安行个礼,跟了上去。
衔珠也跟着出去,依旧劝说衔玉不要隐瞒,衔玉就像没听见似的,既不说话,也不看她。
一直送到敛玉榭院门口,其中一个婆子说:“姑娘止步,少夫人还等着您服侍。”
则安揽住衔珠的肩膀,轻声安慰:“放心,徐隐章要杀她早动手了,不必等到现在。”
“我也会……尽力保全她。”
她受的伤不算什么,她也不怪衔珠。
只是,徐隐章也受了伤,那四个侍卫重伤。她总不能替徐隐章原谅衔玉。
回了屋子后,则安让衔珠回去沐浴,早些歇息,自己又坐回去看账册,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秋月刚刚亲眼见证了则安与衔珠的姐妹情深,深知这是自小到大的情分,她是比不了的。
不过,这可是雪中送炭的好时机,要是抓住了,混成二号人物她也心满意足了。
她凑上去:“少夫人,奴婢听前院的小厮说,公子这两天胃口不好。天气热,公子身上又有伤,必然吃不下东西。公子最爱吃您做的藕粉了,要不,您做一份送过去?”
“他前脚将人送回来,我后脚就送东西过去,会不会有点……太功利了……”则安抬头看她。
“怎么会!”秋月一本正经:“您一早起来就想亲手给公子做些吃的,只是刚刚才想好要做什么罢了。”
则安点头,立即去厨房做了一碗藕粉,在秋月的陪同下去了前院。
小厮将东西送进去,很快出来:“公子正在忙公务,让少夫人先回去。”
则安点头,转身准备走,秋月拉住她,对小厮说:“你进去告诉公子,就说少夫人已经知道错了,今日是特意来给公子赔罪的。公子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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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见,少夫人就不走了。”
小厮看一眼秋月,转身又进去通报。
“我不可能说这种话,他一听就知道是你。”
她这辈子没这么谄媚过。
已是傍晚,没有白日的燥热,风吹在脸上,身上,带来一丝清凉。
则安再次抬头看天。
红彤彤的晚霞在天际一寸寸铺开,群燕飞过,像是回家,又像是在嬉戏。
如此美景……她好累。
“公子问,您……您错在哪。”小厮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你再进去,就说少夫人脸皮薄,要当面和公子说,不能让人传话。”
则安捂住秋月的嘴,将她往回拽。
“人已经走了,还进去通报吗?”小厮问。另一人笑骂:“傻小子,当然要进去!”
……
寅时,正是人睡的最熟的时候。
窄小的通风窗上露出了半张脸,来人似乎踮着脚,一会儿露出半张脸,一会儿又没有了。
一只细嫩的胳膊穿过栅栏条,来来回回往里面丢东西。
“衔玉!衔玉!醒醒!”
衔玉睁眼,坐起身,抬头,面无表情地看向趴在窗户上的衔珠。
这是扇只比肩膀宽一点的通风窗,很高,还有栅栏条挡着。衔玉不知道,那么高的地方,她是怎么爬上来的。
她又看向掉在地上的东西,有馒头、烤鸡、糕点、几条帕子、贴身衣物、甚至还有……鞋、金簪、碎银子。
“衔玉,到底怎么回事,你告诉姐姐好不好?姐姐一定能想到办法救你。”
衔玉只静静地看着她。
“当年是我弄丢了你,你要怨就怨我,为何要害小姐。你知不知道,那天姑爷要是去晚一步,小姐就没了。”衔珠声音里带了哭腔。
衔玉转了个身,背对着衔珠。
“你!你!”衔珠又急又气。
衔玉走到门边大力敲门,守在门外的小厮迷迷糊糊的问:“姑娘怎么了?”
她听到“咚”的一声,回头看去,通风窗果然没人了。
“没事。”衔玉答。
后来每晚衔珠都来,送吃的喝的用的,问她怎么回事,劝她把一切都告诉徐隐章。
每一晚,衔玉都背对着衔珠坐,听的烦了就叫外面的小厮。
第五天晚上,衔玉没有再背过身,而是借着月光仔细打量衔珠。
穿的是潞罗,发髻上插了两只金簪。面色红润,似乎完全没有受这次事情的影响,依旧是体面的大丫鬟。
宣威侯府最体面的丫鬟也比不上她。
没有人像她这么得主子喜爱,也没有主子像夏则安这样对底下人这么好。
明媒正娶的夫人私自逃跑……险些失贞,抓回来后没有任何处罚。
主子不罚,奴婢也不罚。
她被关在这里快十天了,好吃好喝,没有人来审她。
看来,徐隐章的确喜欢夏则安。
或许,她还有另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