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凉刚从噩梦中醒来,披上单薄的中衣来到窗边煮茶。
窗外的景色可随弟子喜好变换,只要灵力足够便能一直维持,但颜凉一直看着同一片雪景。
空旷单调的雪地上立着一座石亭,庭外开着一片梅林。
他看着缓缓飘落的雪和石亭,喝下手中握着已经冷掉的茶。
记忆里的雪有这么平静吗?颜凉不记得了。
他摸了摸心口跳动的心脏,回想一剑穿心的刺痛感,喉间饮下的茶似乎变成烧灼的酒,痛得他难以自抑。
烦躁间,见心镜传来灵力波动。
看到来人时他几乎不假思索想到梦中的画面——
元古界五国、东胜大□□国都以那人为首,数不清的修者站在高处,随着那人随手搅动风云,东胜大陆灵气暴涨,弱小的人族终于有了站在天族妖族面前说话的资格。
而他自己,居然堕落成为非作歹的魔头,踩着波涛汹涌的方丈海,不自量力想拖着整个世界陷入无尽的海水中。
最终被师妹杀死。
真是该死啊。
颜凉表面上分外平静,喉间挤出苍凉的低笑,接通传讯。
他等着师妹得意炫耀,腹中已经准备好许多夸赞她的话,可靠师兄的形象他学得得心应手。
可等了半天,颜凉只听到师妹的自言自语。
不知师妹出身哪家,脑子里总冒出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和他接触过的许多人都不同。
得不到师妹的回答,颜凉索性给她讲解东胜大陆和元古界的关系。
“上古神族尚存时,三族中有天资的人皆可穿过三重道向神族求学,不过因为三重道无法轻易回头,他们便合力建造不同于神境的元古界。”
“慢慢的,元古界有了五国,后来神族接连陨落,三重道突然封锁,直至一千年后,通道才重新连接。”
他的心情在缓慢的讲述中平静下来。
“彼时道法鼎盛,诸道皆可成圣,圣者境便是三族修为至高境。”颜凉声音一顿,“直到神族接连陨落,死前留下一句话。”
“谁成为第一个突破的圣者,那人的族群将获得天道的偏爱。”
破圣成仙,谁敢违逆仙者?
见心镜另一端,苏铃呼吸不自觉放轻,她知道这句话,逆转三生开服时这几个字就在开屏动画上,每个玩家都知道预言里指代的是谁。
颜凉:“天族妖族为此争斗数千年,直到近百年才有所和缓。”
“师妹,你知道为什么吗?”
苏铃摇头,她想起师兄看不见,出声追问:“这人出现了?”
“不,恰恰相反,”颜凉嘴角浮现温和的笑意,“星罗府开启三十六星仪测算,一旦此人出现,星仪就会震动,算出命定之人的关键信息。”
苏铃目瞪口呆,当即从床上跳下,焦急地来回跑。
该死,太过兴奋,导致她忘了游戏里说过,诸天妖神卷一旦开启,玩家必须在一个月内拿到神器归途铃!
归途铃虽然只排在奇兵谱第六位,但很少有人知道它能打破阴阳屏障,短暂令亡者返生。
借助归途铃的力量蒙蔽星仪感知,只要苏铃不自己找死,她能平安修炼到神虚境。
届时道场一成,星罗府再也没办法确定她的位置。
数千年内预言里的人不可能一个都没有,但他们无一例外都在刚入道时就被不留痕迹杀了——正是因为星罗府的三十六星仪定位!
归途铃在哪儿来着?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苏铃绞尽脑汁,可游戏里的一切在她脑中飞速消失,像是有个橡皮擦一点点擦去所有关键的内容,剩下一具空荡荡的壳子。
她……不记得了。
“师妹,”颜凉不明所以:“你怎么哭了?”
哭?
苏铃抬手胡乱地擦了几下脸,清了下嗓子正准备若无其事带过,但她不知道,厚重的鼻音仍然暴露了所有。
“没事没事,腿不小心磕到桌子了!”
颜凉应了声“嗯”。
见心镜很久没有出声,苏铃抱着膝盖蹲在阴暗的角落,双眼看着前面一闪一闪的见心镜,师兄没有挂断传讯,她也没有。
“师妹,你怎么了?”
苏铃的脑子乱糟糟一片,师兄的声音有些失真,她茫然转动眼珠,焦点落在地上。
啊,刚刚不小心掉了。
“师兄,”她这时候已经完全掩饰不住哭腔,“我好像忘了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再也想不起来了,我该怎么办——”
游戏里玩家是怎么死的,能帮她解开死局的宝贝藏在哪儿,她一个都不记得,一直以来支撑着她的底气在入道后轰然倒塌。
苏铃只记得自己的来处,仅此而已。
她突然很害怕,如果有一天……如果她连自己从哪儿来的都忘记了,她还是谁?又能是谁?
苏铃轻轻出声,“师兄,我会死吗?”
陌生的灵力在体内流转,入道后苏铃就是一境修士了,她能调动灵力学习基础术法,真正在中州学院有了立足之地。
“所有人都会死,”颜凉叹道:“如果你不想死,就要走得比任何人都远。”
“师妹,”她听到师兄温柔的嗓音落在耳边,“你累了。”
“睡一觉吧。”
不受控制的困倦吞没意识,苏铃眼皮止不住闭上,重得她抬不起来。
“醒来后,就什么都好了。”
颜凉抬手拿起见心镜,听到苏铃均匀的呼吸声切断联络,他放下手边写了一半的谵字符。
攻击类字纹谵妄,可于千里外毁杀心智。
对因心神不宁导致的失眠也卓有成效。
但颜凉想到师妹刚刚说的那些话——
他推开手边的书,找到压在下方的书箱打开,从里面翻出一本有些破旧的书卷。
书卷最外边的名字被人撕毁,颜凉指腹摸索着残破的书卷,虚虚展开黑色的皮纸。
半晌,他合上书卷,果然是鬼道三息言·破岁。
以死还生之术,施术者需要承受极大的代价,轻则修为倒退至六境,重则堕入幽冥渊,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而受术者,则会逐渐忘掉从前的记忆。
和他当年的情况如出一辙。
“原来这就是师妹的特殊之处,”颜凉眼底浸着墨色,屈指敲击桌面,“修行鬼道要求极高,更何况能够施展三息言的,整个中州也找不出几个,除非她出身上五国大族。”
颜凉想到一个名字,“周国罗生卿,苏家,苏无为。”
和师妹同姓,会是巧合吗?
上五国均有上三卿,其中以罗生卿为尊,周国的罗生卿出自苏家,传闻兼修鬼道。
不同于千机派的分支鬼派,鬼道亦属道门正派,修行者自离神魂,修炼三息言各术,对修行者心性要求非常高,极易入魔。
但师父不会收五国世家后裔,应当只是巧合。
但两者之间必定有联系在,“追到快靠近东胜时翼蛇要杀她,现在看来不是偶然。”
苏家与东胜国王族同宗,他们与妖族交好,为了确保东胜国无虞,王族后裔世代契约翼蛇为妖仆。
所以这次翼蛇叛变,东胜才会损伤惨重,直接闭国。
而东胜闭国,师妹的出身被彻底封锁,哪怕是青山山长出手,就算占出师妹的来路也无从证实。
只是为何——要选一个死而复生之人?
颜凉眼中空空,似乎能看见雪地里被剜骨抽魂,咳血垂死的少年。
“叮!”
摇摇晃晃的纸鹤落在窗前,颜凉单手支颐,懒散用手指点了点纸鹤。
师父的声音响起:“东胜与南瞻边境有邪祟作乱,你和我一起去,顺便提一提修为。”
雪落在指尖,他浑然未觉。
三重道还有五年开启,提前得到消息的弟子都在压制修为,一旦在中州达到七境,除非彻底自废修为,否则将会被三重道拦在外面。
换言之,他此生无缘神虚境。
师父不许他形成自己的道场。
颜凉眼前出现狂云山长兵解时师父看到他的表情,他本以为师父让他带着师妹进去是对他有恻隐之心……
“是。”
颜凉单手掐诀,捏了只回信的纸鹤。
师妹,这让我如何能不怨。
*
被人猜测运气很好的苏铃正在和诸天妖神卷对话。
是的,她迟来的穿越介绍终于来了。
“所以按你的说法,我需要成为神境修士,打破天道桎梏才能回家?!”
眼前的光团点头。
“开什么玩笑!你看我像手拿爽文剧本的主角吗!你看我想当这个主角吗?我不管!快点送我回去!”
“那我没招,你回不去的。”
苏铃气得跳脚,“什么叫回不去了?!”
诸天妖神卷维持巴掌大的模样左右逃窜,“别打我!跨界传送通道只能打开一次,除非神境修士出手,否则你会被卷进空间裂缝的!”
“而且,而且你不是很喜欢这个世界吗?”
苏铃几乎气笑了,“谁会喜欢朝不保夕的世界?”
“你的心不是这么说的,你明明很喜欢这里,在筑基堂里不是过得很开心吗?”
诸天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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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卷一句话让苏铃语塞,她沉默了半晌,说:“那又怎样?”
苏铃看向它,“就算真的喜欢这个世界,我也不愿意一声不吭就被拉过来,当所谓的救世主。”
“可是——”它迟疑道:“你是主动同意的。”
苏铃:“什么意思?”
小小的卷轴在眼前一摇一晃,“神卷无法主动签订契约,只能被动等待有缘人唤醒。”
“你的身上有神卷的气息,是神卷认可的修士,自然要承担相应的使命。”
苏铃联想到这具身体,难道是原主答应的?
“没有原主,从始至终都是你。”
但神卷否认了她的猜测,这具身体和苏铃一起出现,没有所谓的原主,这就是她的身体。
“多余的信息我不能说,只能等你自己发现。”
苏铃磨破了嘴皮子,也没得到半点退让,她无可奈何泄了气,看来是真的挖不出更多信息了。
修仙世界就这点不好,一堆谜语人,没一个讲人话的,苏铃好想要一个翻译器。
“可我和剧情有关的记忆几乎全都忘了,接下来要怎么做?最最最重要的是——归途铃在哪儿?”
诸天妖神卷的语气突然极为严肃,“这正是我要和你说的,为了避免高阶修士察觉,我提前封印了你的记忆,只有抵达相关节点时,你才能想起来相关的片段。”
“不过有一点你要注意,提前知道事情的结局并不能帮你什么,”它嘱咐道:“你看到的只是一部分的预言,并不是一定会发生的事实。”
“你得自己决定要怎么做。”
换言之,那些事情还没有发生,有无数可能。
苏铃一脸期待看着它,善解人意点头,然后呢然后呢,讲重点快告诉她归途铃在哪儿!
“鲁班塔和妖神卷还没融合好,你先别急。”
刀架脖子上还不急!
……
*
“是宣莛?妖族瞒得真是深,连熠日弓认主的消息都瞒得严严实实,生怕被人知道。”
俦俞放下锄头,抖了几下腿脚沾染的泥点,毫不客气夺走来人手中的茶。
他吹了吹氤氲的热气,“你来我这就是为了重复见心镜里说过的话?”
雾言挑了挑眉,从袖子里甩出一只大鱼。
“啪!”
她讨好笑着,“食舍关门了,总不好去麻烦弟子,你看——”
言下之意便是要他处理,俦俞鼻尖被鱼腥味攻击,无可奈何提了鱼就走。
真让这鱼多待会儿,恐怕得弄脏他的药园!
他走到溪水边熟练磨刀,眨眼间便看见雾言坐在躺椅上,好整以暇看着他……手里的鱼。
起锅入油,给鱼翻个面的功夫,锅里已经空了。
俦俞坐在突然出现的小桌旁,拿起筷子,“宣莛隐瞒身份来中州,你猜会不会是妖族的意思?”
雾言忍不住笑了,“换别人说这句话还好,怎么从你嘴里听出来这么奇怪?”
“大家都知道离越王女行事不按常理出牌,岐桑先一步进入七境,她耳边能清净?”
俦俞“嗯”了声,筷子就没停过。
雾言端起茶杯润喉,“天族妖族化干戈为玉帛,未必没有让两位王女一较高下的意思。”
“神器认主,天资卓越,天命之人说不准就在这一代了。”
“星罗府不会坐视不理,”俦俞表情淡淡,他看着天色打了个哈切,“这次三十六星仪顾及不会如他们所愿。”
星罗府这一代的府主既不理会天族的示好,也不理会妖族的问候,端的一副只信天命的做派,倒是有几分上古时候命师的做派。
雾言:“她想抵达绘星境,也得看那几位答不答应。”
“绘星夺命,”雾言反复咀嚼这几个字,“臭鱼干,你怕不怕?”
“哼——”俦俞挥袖,空掉的锅碗瓢盆顿时消失,“怕什么?火还能烧到我们这群老东西头上?”
雾言:“你可得记住今天的话。”
她弹了弹身上不存在的落灰,“韩琦和少昊快回来了,到时候学院里恐怕清净不了,总有人争先抢后想在他们身上下注,指望博一个从龙之功。”
“总归就五年。”
俦俞伸手探了探溪流的温度,察觉水底药草萎靡,弹指挥出冰团,他顺势接道:“三重道一开,人都走光了。”
雾言没说话,她枕着夜色睡着了。
俦俞提了锄头轻手轻脚离开,雾言半梦半醒间睁着眼,身形佝偻的老头子发须皆白,空荡荡的灰袍罩在身上,仿佛乘风欲去的仙人。
可他们都知道,没人成得了仙。